凤起中州
第1章
,春寒料峭。,刀剑相击之声如碎崩冰,惊飞了檐栖着的几只灰雀。沈杳倚廊柱旁,目光追着场两道交错的身,指袖意识地屈伸,仿佛那柄被堂兄沈铎握的柳叶刀,也正被她攥掌。“铛——!”,沈铎连退步,刀险些脱。对面,年长两岁的沈锐收势而立,额间薄汗晨光泛着光。他甩了甩腕,笑道:“阿铎,你这招‘回风拂柳’力道是足了,可了几柔劲。再来!”,服气地摆架势。场边观战的几个旁支子弟轰然,有起哄:“锐儿,可别让着!他知道知道咱们沈家刀法的章!”。“回风拂柳”,她月就已练得圆融。叔公说过,这式重借力,刀刃是劈,是“拂”——像春风拂过柳梢,着轻柔,却能断裂石。可此刻场的沈铎,明是用了蛮力,刀锋过处,只余刚猛,见半柳叶刀的灵巧。“什么?”
温婉的声音身侧响起。沈杳回头,母亲林氏知何已站廊,捧着件藕荷的披风。她走过来,轻轻将披风搭儿肩:“晨起风凉,也多穿些。”
“母亲。”沈杳垂眼,由母亲替她系披风系带。
林氏顺着儿方才的目光向演武场,轻轻叹了气:“你堂兄们倒是勤勉。过杳儿,儿家便,莫要动那些场比试的思。”她挽住儿的臂,声音压得低了些,“昨你父亲还说,陈侍郎家的夫过寿,想带你去见见礼。你已及笄,总该——”
“母亲。”沈杳打断她,目光仍落场,“您,阿铎要输了。”
话音未落,沈铎的刀已被沈锐记巧劲挑飞,空了两转,“锵”声土夯实的场地,刀柄犹颤动。
场边静了瞬,随即出更的喝声。
沈铎涨红了脸,悻悻去拔刀。沈锐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什么,沈铎的脸这才些。两道朝场边走来,接过厮递的汗巾。
“杳妹也?”沈锐见廊的沈杳,笑着招呼,“可是被我们吵醒了?”
沈杳摇摇头,正要,林氏已先步笑道:“杳儿是来瞧瞧你们练功的。你们兄弟勤勉,她也能跟着学些身健的法子。”
这话说得客气,场几却都听出弦之音。沈铎擦了把汗,嘿嘿笑:“二婶说笑了,杳妹身子弱,可经起这般折。倒是昨听我娘说,城西锦绣坊新来了批苏绣料子,衬儿家。杳妹若是得空,妨去瞧瞧?”
这话是顺着林氏的意思说的,周围几个堂兄弟也都笑起来。只有沈杳垂着眼,已裙摆绣着的几朵兰。那绣工是顶的,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可此刻她眼,却像道道形的丝,将她牢牢缚这方寸之间。
“多谢阿铎醒。”她抬起头,唇角弯起个得的弧度,“我记了。”
沈锐多了她眼,欲言又止,终只是摇摇头,招呼众继续练功去了。
林氏满意地拍拍儿的,正要拉她回屋,却见回廊那头,叔公沈清玄拄着拐杖,慢悠悠踱了过来。爷子年过花甲,须发皆,身洗得发的青布长衫,满院锦衣服的沈家子弟,显得格格入。
“叔公。”林氏忙身行礼。
沈清玄点点头,目光却落沈杳身。那被皱纹包裹的眼睛,似寻常者浑浊,反倒清明得过,像是能透。他了沈杳片刻,忽然摇头,轻轻叹了气。
那叹息声轻,落沈杳耳,却重若钧。
“叔公……”她张了张。
沈清玄却已挪目光,望向演武场。场,沈锐正指点几个年幼的堂弟扎步,年挺拔的身姿晨光镀了层边。爷子又叹了声,这次声音更轻,近乎语:
“明珠暗,蒙尘……可惜,可惜啊。”
说罢,也理林氏变的脸,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已那处僻静院去了。
林氏望着他的背,眉头蹙起,低声道:“你这叔公,终叨叨的,莫要往去。”她转回头,替沈杳拢了拢鬓发,语气又软来,“走,陪母亲去瞧瞧早膳备得如何了。今有你爱的桂花糖藕。”
沈杳应了声,由母亲拉着往回走。迈过月洞门,她忍住回头。
演武场的呼喝声随风来,刀光剑朝阳闪烁。而叔公佝偻的背,已消失竹林掩映的径尽头。
那声叹息,却绕头。
用过早膳,林氏要去库房清点这个月的用度。沈杳推说想回房练字,待母亲走,却了身素净的衣裳,悄悄从后门溜出了府。
沈宅位于州京城安的城,这带多是官宦宅邸,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干净整洁,朱门户前石狮子严矗立,偶有驶过,也是帘幕低垂,见物。可沈杳知道,只需走过条街,景象便相同。
然,刚拐进西市街,喧闹声便扑面而来。
但这喧闹,与往的市井繁同。空气弥漫着股说清道明的气味——汗味、尘灰、药草苦涩的味道,还有丝若有若的、铁锈似的腥气。街道两旁,原本该是商铺林立的地方,如今挤满了。,那甚至能说是“”,而是具具裹着破布烂衫的躯壳,或坐或卧,眼空洞地望着过往行。
流民。
沈杳收紧披风,将半张脸埋领的兔,脚步却未停。她是次见这场面——去年境战事紧,流民便陆续涌入京城。起初官府还设粥棚、义庄,可随着越来越多,那些施舍便如杯水薪,渐渐难以为继了。
“姑娘,行行……”
只枯瘦的从旁伸出,差点抓住她的裙角。沈杳侧身避,低头对浑浊的眼睛。那是个妇,怀还抱着个孩子。孩子约莫岁,脸颊凹陷,闭着眼,知是睡是昏。
沈杳探进袖袋,摸出几枚铜,正要递过去,斜刺突然冲出个半年,把夺过妇半个发的馍馍,转身就跑。妇尖声,挣扎着想追,却腿脚软,跌坐地。
“还给我!那是我孙儿的……”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年已钻进群见。周围或坐或卧的流民,只是麻木地了眼,又垂头去。有低声咒骂,有叹气,却起身。
沈杳攥紧了铜,指节泛。她将塞进妇,又解腰间荷包——面是母亲给她针的碎,并塞了过去。
“去些的。”她声音有些发紧。
妇怔怔着她,忽然跪来要磕头。沈杳把扶住,转身步离。身后来压抑的呜咽声,像钝刀子刮。
她走过半条街,处茶棚停。茶棚板是个跛脚汉,此刻正挥着扫帚,驱赶想檐歇脚的流民:“去去去!别挡着我生意!”
“伯,碗茶。”沈杳唯还算干净的条凳坐。
汉见来了客,这才悻悻收了扫帚,端来碗粗茶。茶水浑浊,浮着几片劣质茶叶,沈杳却介意,捧暖着。
茶棚还坐着几个客,打扮像是行商。其压低声音道:“……听说了吗?溟又打过来了,这回是镇关。守将战死了个,朝廷这才急调了援军去。”
“哼,援军?”另嗤笑,“哪来的援军?京畿营的兵早就调空了,如今去的,怕是又从各州府的杂牌军。我有个表亲兵部当差,说户部连这个月的军饷都发出了,拿盐引抵债呢。”
“这仗要打到什么候……”先前那叹气,“再打去,咱们生意也别了。我那批蜀锦,原是要运去地的,如今压。路还安生,到处是溃兵、流寇,要是雇了镖局,命都得搭。”
“可是。我月从泽回来,路过青州,家伙,那个惨。室空,田都荒了,路尽是饿殍。听说青州刺史都跑了,如今是几个乡绅撑着,也知能撑几。”
沈杳垂着眼,听着茶碗茶水澜。碗是粗陶,边缘有处缺,正硌着拇指。她摩挲着那处粗糙,听着那些压低却清晰的议论,头像压了块石头。
“要我说,这仗就该打。”又个声音加入,听着年轻些,“咱们州地物,让出几座边城,岁岁纳贡,来太么?何让将士们死……”
“糊涂!”年长的商斥道,“溟是喂饱的!今让城,明就要城!你没见年前的‘渭水之盟’?了多绢帛,来几年太?到头来家养肥了兵,还是又打过来了!”
“可这么打去,苦的是咱们姓?”年轻服。
“苦?再苦能有亡苦?”年长者声音动起来,“我爷爷那辈经历过溟屠城!整整座安阳城,几万,得只剩!子被掳,男子为奴,那才间地狱!如今是苦,是难,可至咱们还能坐这儿,骂骂朝廷,说说闲话。要城破了,你连的机都没有!”
茶棚寂静。
远处来蹄声,由远及近。几骑驰过街面,是披甲的军士,冷峻。流民们纷纷避让,有孩子吓得啼哭,又被母亲死死捂住嘴。
沈杳抬眼望去。那些军士背着令旗,是八加急的信使。蹄扬起的尘土散,像层灰蒙蒙的纱,笼这条破败的街道。
“唉,又是军报。”茶棚板拄着扫帚,望着匹远去的方向,摇头叹气,“这子,什么候是个头……”
沈杳茶碗,摸出两枚铜搁桌,起身离。
她没再往流民聚集的地方去,而是拐进条稍清净的巷。巷子深处有家书肆,门面,匾额“墨斋”字已斑驳。这是她常来的地方,掌柜是个寡言的秀才,店多收些旧书,价也公道。
推门进去,门楣的铜铃叮当作响。掌柜从账本后抬起头,见是她,点点头,又埋首回去。
沈杳轻路走到靠的书架。这多是兵法典籍、史书杂记,有问津,积了层薄灰。她指尖拂过书脊,停本《卫公兵法辑要》——这是前朝名将卫青的兵法得,她月寻了。
正要抽出,旁边却先伸来只,拿走了那本书。
沈杳怔,转头去。那是个青年,约莫二出头,袭月长衫,身形清瘦,面容清俊,尤其眼睛,沉静温和,像秋的深潭。他拿着书,似是察觉沈杳的目光,抬眼来,颔首:“姑娘也要寻此书?”
声音清润,语气客气。
沈杳这才意识到已方才得专注,忘了避讳。她退后半步,垂眼道:“公子先请。”
青年却笑了笑,将书递过来:“也只是随意。姑娘既然专程来寻,想是需用。君子夺所。”
沈杳抬眼他,见他诚恳,并非客,这才接过:“多谢公子。”
青年再多言,转身去另架书。沈杳书册,纸张泛,墨迹却还清晰。她匆匆了几页,确认是完本,便打算去结账。经过青年身侧,却听他忽然:
“姑娘对兵法有兴趣?”
沈杳脚步顿。寻常子,谁来寻兵书?她念转,面却静:“家兄习武,托我替他寻的。”
“原来如此。”青年点点头,目光她脸停了停,却没再追问,只道,“这本《卫公兵法辑要》虽是前朝旧本,但卫公用兵,重奇正相合,对如今境战事,或许有些启发。”
沈杳动,抬眸他:“公子对境战事也有见解?”
“谈见解。”青年摇头,语气温和,“只是读史鉴今。溟铁骑悍勇,却失于调度;州将士善守,却常困于粮草。若能以奇兵扰其后方,断其粮道,正面以坚城消耗,或可解困。”
这话,竟与叔公前与她推演沙盘所说,谋而合。
沈杳由多他两眼。青年气质儒雅,像武将,倒像个读书。可寻常书生,谁又对兵事如此稔?
似是出她的疑惑,青年笑:“江厌,翰林院编修。因修史需查阅兵家典籍,常来此处。”
江厌。
沈杳记这名字,身礼:“子沈氏。今受教了。”
江厌还礼,目她拿着书走向柜台。待那抹纤细身消失门,他才收回目光,指尖书架排兵书缓缓划过,终停本《韬》,轻轻抽出。
书页间,夹着页薄纸。纸字迹娟秀,是子的笔迹,写的却是境兵力布防、粮草转运的推演。江厌着那字迹,眼闪过丝复杂,很又恢复静,将书合。
沈杳走出墨斋,头已偏西。她将兵书包,抱怀,沿着来路往回走。
西市街的流民似乎又多了些。官府派了差役维持秩序,用木栅栏圈出块地方,设了处粥棚。排队领粥的队伍歪歪扭扭,从街头排到街尾。有孩童饿得哭出声,只张着嘴,像离水的鱼。
沈杳站街角了片刻,转身走进条巷。巷子深处有家起眼的药铺,门脸窄,匾额“济生堂”字已模糊清。她推门进去,药扑鼻。
坐堂的是个须发花的夫,正给个汉把脉。见沈杳进来,只抬了抬眼,又低头去写方子。
沈杳也言语,走到柜台前,从袖取出个布包,轻轻台面。夫写完方子,抓了药,打发走病,这才走过来,打布包。
面是几锭子,还有张子。
夫扫了眼子,又沈杳,浑浊的眼睛闪过什么。他收起布包,低声道:“姑娘,这批药材,到慈幼局。”
“有劳陈夫。”沈杳轻声说,“还是规矩,莫要及沈家。”
“朽省得。”陈夫点头,又从柜台取出个瓷瓶,推过来,“这是回姑娘要的疮药,多加了几味药材,止血生肌效更些。另……”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慈幼局那边,王嬷嬷让朽带话,说近又收留了几个孩子,多是战遗孤。粥米还能撑半月,药材……却是够了。”
沈杳沉默片刻,又从腕褪只镯。那是去年及笄,祖母给的礼物,水头,能值子。
“这个,您先拿去,些药材粮食。”她将镯子柜,“月我再想法子。”
陈夫着那镯子,叹了气,终是收:“姑娘慈悲。只是……这道,救得了,救了啊。”
沈杳没接话,只将瓷瓶收,转身离。
走出药铺,夕阳已沉半边。余晖将安城的屋瓦染片凄艳的红,像是血浸过般。远处钟楼来暮鼓声,沉沉地,声接声,催促着归。
沈杳加脚步。她得前回府,否则母亲该着急了。
路过处巷,忽听面来打骂声。她本欲理,却听个稚的声音哭喊:“……那是我娘的药!还给我!”
脚步顿住。
沈杳转身,走进巷子。几个半孩子正围着个更的,推推搡搡。被围间的是个男孩,过八岁年纪,瘦骨伶仃,怀死死抱着个油纸包,凭拳脚落身,就是松。
“兔崽子,还挺倔!”领头的年啐了,抬脚就要踹。
“住。”
声音,却让那几个孩子动作滞。他们回头,见是个衣着面的站巷,夕阳给她周身镀了层边,清面容,只觉那目光冷得像冰。
“你、你谁啊?”领头年有些虚,却还撑着,“管闲事!”
沈杳往前走了步,从怀摸出块碎,抛过去:“拿去,的。把药还他。”
子落尘土,滚了两滚。几个孩子眼睛都直了,领头年飞捡起,咬了,确认是的,顿眉眼笑:“算你识相!”他踢了那男孩脚,“滚吧!”
几哄而散。
男孩还趴地,动动。沈杳走过去,蹲身,轻声问:“伤着哪儿了?”
男孩缓缓抬起头。张脏的脸,嘴角破了,渗着血丝。可那眼睛,却亮得惊,像淬了火的琉璃。他死死抱着怀的药包,盯着沈杳了半晌,才哑着嗓子说:“……谢谢。”
“能起来么?”
男孩点点头,挣扎着爬起来。他腿似乎也伤了,瘸拐的。沈杳扶了他把,摸到他臂瘦得只剩骨头,又是沉。
“你家哪儿?我你回去。”
男孩却摇头,抱紧药包,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停,回头了沈杳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埋头钻进巷子深处,见了。
沈杳站原地,着那瘦的背消失暮,未动。
直到更夫敲着梆子走过街,她才恍然回,匆匆往沈宅方向去。
回到沈宅,已擦。后门守着的仆见她回来,松了气,低声道:“二姐,夫刚才还问起您呢。些进去吧,晚膳要了。”
沈杳点头,步穿过回廊。经过花园,却见父亲沈明渊与叔公沈清玄站池塘边,似说着什么。她本欲绕,却听父亲的声音随风飘来:
“……境战事紧,陛有意调京畿营驰援。兵部这两吵得可交,主战主和,各执词。”
沈清玄的声音苍而静:“京畿营动,京城就空了。溟若兵南,直取安,如之奈何?”
“可镇关若破,境溃退,安样危矣。”沈明渊叹气,“如今是两难。户部说粮草继,兵部说兵力足,陛……陛也有陛的难处。”
“难处?”沈清玄轻轻笑,笑声却半笑意,“当年先帝,溟何敢犯边?如今朝衮衮诸公,只知党争倾轧,捞捞权,谁把江山社稷?”
“叔慎言!”沈明渊急道。
沈清玄却再说话,只望着池塘枯败的残荷。半晌,才幽幽道:“明渊,你记得当年,我为杳儿卜的那卦么?”
沈明渊沉默。
“红临空,凤凰涅槃。”沈清玄字句,“这州的,迟早要变。而变的契机,就沈家。”
“叔,那过是——”
“是什么稽之谈。”沈清玄打断他,转过身来。暮,的眼睛亮得吓,“我这眼睛,了辈子的,错。杳儿那孩子,骨子有股气,那是龙凤之气,是帝王之气。你们把她当寻常儿家养,是困住她的。”
“可她毕竟是子!”沈明渊压低声音,却掩住动,“子为帝,古来未有!这是要啊!”
“古来未有,便能有么?”沈清玄淡淡道,“年前,子连科举都能考。二年前,子能继承家业。可如今呢?子仅能科举,能入仕,还能领兵——虽然凤麟角,终究是有了。这道,直变。”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明渊,这州病了,病入膏肓。需剂猛药,刮骨疗毒。杳儿,或许就是那剂药。”
沈明渊怔原地,说出话。
沈清玄拍拍他的肩,拄着拐杖,蹒跚着走了。走过月洞门,他似有所感,回头了眼。
沈杳隐山后,屏住呼。
的目光仿佛穿透山石,直直落她身。那目光有叹息,有期待,有她懂的复杂绪。然后,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沈杳靠冰冷的山石,跳如擂鼓。
红临空,凤凰涅槃。
叔公当年的话,她只听母亲过嘴,说是“孩子家家,莫要当”。可如今亲耳听见,那八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头。
她低头,着已的。这是儿家的,指纤纤,掌柔软,只虎处有层薄茧,是常年握笔、偶尔练刀剑留的痕迹。
这样的,能握得住刀剑,撑得起江山么?
“杳儿?”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来。沈杳惊,转身,见林氏着灯笼,正担忧地着她。
“这么晚了,站这儿什么?”林氏走过来,伸探她的额头,“可是哪舒服?脸这样。”
“没事,母亲。”沈杳握住母亲的,勉笑笑,“方才走得急,有些喘。”
林氏疑有他,拉着她往回走:“些,晚膳要凉了。今有你爱的清蒸鲥鱼,你父亲意让从江州运来的,可新鲜了。”
沈杳由母亲牵着,走过悉的回廊。两旁灯笼次亮起,将沈宅照得片温暖明亮。远处来堂兄弟们说笑的声音,夹杂着丫鬟厮的走动声、杯盘轻碰声,是家族有的、安稳而琐碎的繁。
这繁之,却是暗流汹涌。
饭厅,父亲已坐主位。见她进来,沈明渊抬眼了,目光复杂,却终究没说什么,只道:“坐饭吧。”
顿饭得安静。只有林氏偶尔给儿夹菜,轻声说着明要请锦绣坊的师傅来量衣裳,过几陈侍郎家夫寿宴该备什么礼。
沈杳低头应着,思却飘远了。
她想起西市街流民空洞的眼,想起茶棚商的叹息,想起巷子那个死死抱着药包的男孩,想起叔公那句“这州病了”。
也想起,那个江厌的青年说的话。
“溟铁骑悍勇,却失于调度;州将士善守,却常困于粮草。若能以奇兵扰其后方,断其粮道,正面以坚城消耗,或可解困。”
他说得轻松,可这“奇兵”从何而来?“粮道”如何断?正面守军,又能撑多?
这些问题,像团麻,缠她头。
“杳儿?”林氏的声音将她拉回实,“想什么呢?菜都要凉了。”
沈杳回过,摇摇头:“没什么。母亲,我饱了,先回房了。”
沈明渊了她眼,欲言又止,终只挥挥:“去吧。”
沈杳起身,行礼告退。走出饭厅,她回头了眼。父亲坐灯,眉头紧锁,知想什么。母亲正吩咐丫鬟撤碗碟,侧脸温柔,却掩住眼角的细纹。
这是她的家,是她生长了年的地方。这有疼爱她的父母,有严厉却慈爱的祖父,有叨叨却总用复杂目光她的叔公,有起长的堂兄弟。
可出了这道门,便是流离失所的姓,是饿殍遍的村庄,是烽火连的边关。
她忽然想起候,叔公教她读史。读到前朝名将霍去病七岁领兵,横扫匈奴,封居胥。她仰头问:“叔公,我也能像霍将军那样,阵敌,保家卫么?”
叔公摸着她的头,笑得意味深长:“你能。而且,你能得比他更。”
那她懂,只当是哄孩子的话。如今想来,叔公那,或许已到了今。
回到闺房,丫鬟已点起灯。沈杳屏退,独坐窗,从怀取出那本《卫公兵法辑要》,轻轻。
书页泛,墨犹。卫青用兵,善用骑兵,长途奔袭,出奇胜。她字字读着,指尖那些字句划过,仿佛能透过纸背,见军万,见烽火烟。
窗,月。
远处隐约来打更声,更了。
沈杳合书,走到妆台前。铜镜映出张尚带稚气的脸,眉眼清丽,却有过于沉静的眼睛。她抬,缓缓拆发间的簪,如青丝披散来。
镜的,忽然模糊了,变另个子——个身披铠甲,握长剑,站尸山血的子。
她闭眼,深深了气。
再睁,镜仍是那个岁的沈家儿。
可有什么西,已悄然改变。
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个锦囊。锦囊,是枚令牌——沈家子弟才有资格持有的、可出入沈家藏书楼的令牌。祖父说,等她及笄,就带她去楼,沈家历先祖留的兵法得、阵图笔记。
可她已经等及了。
沈杳握紧令牌,望向窗沉沉。
月如水,洒庭院,将青石板路照得片清冷。远处,演武场的方向,似乎还回荡着堂兄弟们练功的呼喝声。
母亲的话犹耳边:“儿家便,莫要场。”
叔公的叹息,也还头:“明珠暗,蒙尘……可惜,可惜。”
她低头,着掌那层薄茧。
然后,缓缓握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