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84年。关中平原。。,天还没亮。身边的儿子还在睡,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老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还好。,此起彼伏,像一群垂死的野兽在哀嚎。老陈知道那是瘟疫。从上个月开始,每天都有人死。昨天死了三十七个,前天死了四十一个,大前天死了五十二个。他数着,不是因为关心,是因为怕。怕自已数着数着,就数到儿子头上。“爹……”儿子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天亮了吗?还没。”老陈压低声音,“再睡会儿。”
儿子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老陈看着他,心里酸得发苦。儿子今年十八,去年刚成的亲,媳妇肚子里已经有了。本该在家里种地、养娃、伺候老娘,却被征来修河。征发的文书到村里那天,老陈对儿子说:“你躲起来,爹自已去。”儿子说:“躲哪去?跑了,连累咱全族。”
老陈没办法。
广通渠,他听人说是**为了把渭河的水引到长安,让粮船能直接开进城里。听起来是好事,可好事为什么轮到他们这些庄稼人头上?老陈想不通。他只知道,从被征发那天起,他就只有一个念想:让儿子活着回去。
活着回去,看他娘,看他媳妇,看他还没出生的娃。
营地里的咳嗽声越来越密了。老陈坐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他攒了几天的干粮——一块饼,半个窝头,还有一小撮盐。他把那块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又包起来。儿子那份,留着。
“老陈!”帐篷外面有人喊,“上工了!”
老陈推了推儿子:“醒醒,走了。”
广通渠的工地从长安城东一直延伸到潼关,三百多里长。老陈不知道三百多里是多长,只知道从早挖到晚,一天下来也挪不了几丈。
他和儿子被编在同一队,挖同一段渠。这是老陈求来的——他用最后半吊钱贿赂了监工,才让儿子和自已分在一起。监工接过钱的时候说:“老东西,你儿子又不是你媳妇,离这么近干啥?”老陈没解释。他没法解释那种心情:看着儿子就在眼前挖土,心里才踏实。万一他倒了,自已能第一个冲过去。
今天的活是挖淤泥。
这段渠去年就挖好了,但一场大雨把上游的泥沙冲下来,淤了三尺多深。老陈和儿子站在齐腰深的淤泥里,用锹一锹一锹往外挖。淤泥又臭又黏,每挖一锹都要用尽全力,还得小心别陷进去。
儿子在他旁边,一声不吭地挖着。老陈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儿子才七八岁,跟着他去地里干活,也是这样一声不吭地跟着,学他的样子锄地,锄歪了也不哭,自已把苗扶起来。老陈那时候想:这小子将来是个种地的料。没想到,现在成了挖河的料。
“爹。”儿子忽然开口了。
“嗯?”
“你说这河修好了,真能走船?”
老陈想了想:“应该能吧。皇上要修,肯定有用。”
“那咱家的粮食,能走这河运吗?”
老陈笑了:“咱家那点粮食,还不够你自已吃的,运啥?”
儿子也笑了。父子俩在淤泥里笑了一会儿,又继续挖。
正午的时候,有人送来吃的。一碗稀粥,黑乎乎的,不知道是用什么煮的。老陈把自已的那碗递给儿子:“喝了。”
儿子说:“爹,你喝。”
老陈瞪了他一眼:“让你喝你就喝。”
儿子不敢争,接过来喝了。老陈看着他喝,心里踏实了一点。喝下去,就饿不死。饿不死,就能活着。
晚上收工的时候,老陈发现儿子在发抖。
他以为是累的,没在意。回到帐篷,他让儿子先躺下,自已去营地边上找了一种草——那是他小时候跟村里的老人学的,能退烧,能解毒。老人说这是“苦蒿”,长在沟边,专门治疫病的。
老陈不认识什么疫病,但他认得儿子在发抖。发抖就是要发烧,发烧就要吃药。他没别的办法,只能信那个老人。
他摸黑找了半个时辰,才找到几株。他连根拔起,在渠水里洗干净,揣在怀里往回走。
回到帐篷,儿子已经睡着了。老陈把苦蒿嚼烂,敷在儿子的额头上,再用布条缠住。他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做了总比没做强。
夜里,儿子没发烧。
老陈松了口气,把剩下的苦蒿嚼了,自已咽下去。
第五天,隔壁帐篷死了三个人。
第六天,死了七个。
第七天,老陈开始咳嗽。
他一开始没当回事。咳嗽而已,谁还没咳嗽过?他照常去上工,照常挖淤泥,照常把自已的粥给儿子喝。但咳嗽越来越厉害,到第九天的时候,他咳出来的痰里带了血丝。
那天晚上,儿子看见他咳血,脸都白了:“爹!”
老陈摆摆手:“没事,上火。”
儿子不信:“爹,你别骗我。你病了。”
老陈说:“病了怕啥?你爹命硬,死不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他知道自已可能真的染上了瘟疫,但他不能倒。倒了,儿子怎么办?这小子从小没出过远门,不会说话,不会求人,万一自已死了,他一个人怎么活?
老陈不敢想。
第十三天,老陈倒在工地上。
他正挖着土,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栽进淤泥里。他听见儿子在喊他,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他想答应,但张不开嘴。然后他被人拖上来,拖到渠边,躺在泥地上。
儿子跪在他旁边,满脸是泪:“爹!爹!”
老陈睁开眼睛,看见儿子的脸,忽然想笑。这小子,哭什么?爹还没死呢。
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喉咙里全是血,堵着。他费了很大的劲,才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里面是他攒的最后一块饼,一直没舍得吃。
他把饼塞进儿子嘴里。
儿子愣住了,饼含在嘴里,忘了嚼。
老陈拉着他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别管我……活着回去……看**……”
然后他闭上眼睛。
儿子抱着他,喊着“爹”,喊着喊着,把那张饼嚼碎了,咽下去。饼很硬,硌得喉咙疼。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硬的东西,也是他这辈子咽不下去的东西。
老陈的**被拖走了。
按照规矩,死了的人要填进河堤。不是埋,是填——直接扔进挖好的渠里,用土盖上。监工说这叫“以身筑河”,说这样河堤才结实。儿子不信,但他拦不住。他看着老陈的**被扔进渠里,看着一锹一锹的土盖上去,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消失在泥土下面。
他想跳下去陪他。但老陈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响着:“活着回去,看**。”
他咬着牙,没跳。
三天后,儿子也死了。
死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布包里还剩半块饼——老陈给他的那块,他吃了半块,留了半块。他想留着,等回家的时候给娘看:这是爹给我的饼。
他没能回家。
他的**被扔进同一条渠里,盖在老陈上面。父子俩埋在同一个地方,隔着三尺厚的土。
那天夜里,河水第一次流过那段渠。
河水漫过老陈的脸,漫过儿子的脸,把他们身上的土冲平了,冲得和别处一样。
河灵在那一年第一次看见了“父子”。
他看见一个人,宁愿自已**,也要让另一个人活。他看见另一个人,宁愿跟着**,也要记着前一个人说的话。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他记住了那种感觉。
后来,他给那种感觉起了个名字。叫“爱”。
两千四百年后,公元2026年,一个叫林远的少年站在拱宸桥上,想着自已死去的父亲。
他不知道,那条河里,埋着无数像他父亲一样的人。
河水还在流。
小说简介
《运河录》是网络作者“喜欢鳢肠草的邹夫人”创作的历史军事,这部小说中的关键人物是阿牛阿稻,详情概述:,周敬王三十四年,吴国夫差二年。,一条黑色的裂缝正在大地身上缓慢撕开。。,在他脊背上咬出一道血痕。他没有叫,只是本能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像一只被打惯了的狗。第二鞭落下来时,他已经爬起来了。“起来!起来!”监工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带着吴国口音,“天亮了!干活!”。天确实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雾气在荒野上流淌。他看不见太阳,但知道太阳就要升起来了——在越国的时候,他每天都是这个时候起床,去地里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