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简介
沐二小的《安宁》小说内容丰富。在这里提供精彩章节节选:
精彩内容
,宋灵晔就醒了。,他几乎没怎么睡着。脑子里的念头像水底的浮萍,摁下去又飘起来。他订了早上六点的**票,从北京西到涿州东,只要二十多分钟。但要从他租的村子去北京西站,得先骑小电驴到地铁站,再倒两趟地铁。,从布衣柜底层翻出一个半旧的黑色双肩包。里面空荡荡的,除了充电器和一点零钱,没什么需要带的。换洗衣服?老家应该有,没有也能将就。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小屋,最后把电脑桌上那半包烟塞进了外套口袋。,小电驴驶过空旷的村道,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哗啦哗啦扫着地。地铁里已经有了不少人,多是和他一样神色困倦、奔赴各个方向的打工者。他靠在冰凉的金属柱子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轮廓。北京很大,但他活动的范围很小,从海淀的站点到租住的村子,两点一线。此刻抽离出来,竟觉得有些陌生。,窗外的景致从密集的楼宇逐渐变得开阔,出现了**的田野和低矮的房屋。二十多分钟,快得来不及酝酿什么情绪。出站,按照手机导航,找到通往老家的公交车。,开起来哐当响,乘客不多,多是提着行李、面容淳朴的中老年人。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熟悉的华北平原景象,初春的田地**着黄褐色的土壤,偶尔掠过一片返青的麦苗,杨树直挺挺地站着,枝桠光秃。越靠近目的地,心跳似乎越沉缓,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滞重。,母亲南下,父亲北漂,他就再也没回过涿州这个“家”。姥姥去世那年,母亲在电话里提过,说老人身体不行了,可能就在这几天。他当时正在送快递,爬楼爬得气喘吁吁,对着电话说:“嗯,我知道了,回去。” 母亲说:“好,等定了时间我告诉你。” 后来呢?后来母亲再没提过。或许是忙忘了,或许是觉得通知他也无济于事,又或许,是他自已潜意识里松了口气,也没去追问。这件事,就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连点像样的涟漪都没泛起,就沉底了。,是姥爷。
记忆的碎片被颠簸的公交车晃出来一些。姥爷喜欢男孩。他***和小学低年级是在姥爷村里上的。那时候姥爷身子骨还硬朗,会带着他去村边树林里捡柴火,回来塞进灶膛,看火苗**黑黢黢的锅底,煮出一锅糯香的小米粥。院子里有棵老枣树,夏天结满青枣,他馋,举着长竹竿想打,姥爷唬他:“青枣不能吃,吃了脖子要变粗,跟枣树一样!” 村里有个旧戏台,逢年过节偶尔唱戏,锣鼓铙钹响得震天,姥爷会把他架在肩头,穿过熙攘的人群。后来他学会骑自行车,小小的身影歪歪扭扭跟在姥爷的自行车后面,沿着土路送他回自已家……也就那么点记忆了。之后父母离异,他跟了奶奶,联系便断了线。说完全没感情是假的,但隔了这么多年,那点感情也被时间和距离冲刷得淡淡的,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XX村到了!” 售票员喊了一嗓子。
宋灵晔背起包,下了车。眼前的景象让他怔了一下。记忆里那条坑洼不平、下雨就泥泞不堪的土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平整的、刷着白色标线的柏油马路。路两旁的房子也似乎规整了许多,一些外墙贴了瓷砖,闪着陌生又疏离的光。
哀乐声隐约飘来,是那种农村白事常用的、循环播放的电子合成唢呐声,悲怆里带着一丝格式化了的喧闹。声音指引着方向,是记忆里姥爷家院子的位置。
短短十分钟的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绵软的沙地上,使不上劲,也落不到实处。心跳开始不规则地撞着胸腔。人肯定很多,七姑八姨,左邻右舍。肯定会有人问:“这是灵晔吧?都长这么大了!在北京干啥呢?一个月挣多少钱?有对象没?”……他该怎么回答?敷衍地笑笑?还是低头不语?更麻烦的是,等会儿到了灵前,他要哭吗?他挤得出眼泪吗?如果哭不出来,会不会显得太冷漠,太不孝?
好麻烦……要不,现在转身,去路边等下一班回程的公交车,就当没来过?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强烈地冒出来。
可是,他的脚步却没有停。甚至没有迟疑,只是沉重地、一下一下地,朝着哀乐传来的方向挪去。好像那乐声有某种牵引力,又或者,是他身体里某种他自已也说不清的东西,在推着他向前。
院子就在眼前了。还是那扇老旧的木门,但门楣上挂起了白布,贴着挽联。院子里人影幢幢,嘈杂的人声混在哀乐里。他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烧纸钱的味道,还有早春清冷的泥土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已的手,然后,抬起右手,在****,狠狠地拧了一把。
疼!尖锐的痛感直冲脑门,眼眶瞬间就酸了,生理性的泪水涌了上来。
好。可以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嘈杂似乎静了一瞬。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打量、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灵堂设在正屋,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昏黄的灯光和晃动的烛火,以及正中央那个覆着布的轮廓。
宋灵晔没有看任何人。他低着头,脚步加快,几乎是冲进了正屋。屋里烟气缭绕,正中摆着一张木板床,姥爷静静地躺在上面,身上盖着**的寿被,只露出一张苍白、瘦削、陌生的脸。记忆里那个会唬他、会扛着他的老人,最终变成了这样一个沉默的、僵硬的符号。
他将肩上的背包胡乱丢在旁边的椅子上,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的、铺着干草的地上。
“姥爷——!”
声音是嘶哑的,带着冲进来的急促喘息,还有刚才腿上那一把拧出来的、货真价实的哭腔。他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耸动着。眼泪是真的流出来了,**辣的,一部分是疼的,一部分是这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和仪式感压迫出来的。
紧接着,一个身影也跪倒在他旁边。是母亲。她穿着白色的孝服,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肿着。她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伸手去**姥爷冰冷僵硬的手,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悲恸:“爸,爸……灵晔来看你了,你睁开眼看看他啊,爸……你外孙子回来了……”
宋灵晔不知道此刻自已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真的为这个多年未见、音容已渺的老人伤心难过?还是仅仅在完成一个叫做“奔丧”的仪式,走一个必须走过的过场?大概是后者更多些吧。他甚至能分出一丝心神,感觉到膝盖被地上的碎草硌得生疼,闻到空气里浓郁的香烛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死亡的味道。
母亲还在哀哀地哭诉,声音在小小的灵堂里回荡。很快,两个身影过来,半搀半拉地把他们扶了起来。是舅舅和大姨。
“好了,好了,灵晔回来了,爸知道了……”舅舅拍着他的背,声音也有些哑。大姨则搀着母亲,低声劝慰。
宋灵晔顺势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这才抬起眼,快速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除了舅舅、大姨、母亲这些长辈,旁边还站着两个年轻些的身影。一个女孩,约莫十八九岁,脸上有些青春痘的痕迹,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正有些局促地看着他。这是大姨家的女儿,杨欣。记忆里那个跟在他**后面,一口一个“哥哥”,不带着玩就哭鼻子打滚的小丫头,已经完全变了模样,成了一个沉默的、带着学生气的陌生少女。
另一个是个男孩,个头蹿得挺高,瘦瘦的,也戴着眼镜,眼神里是少年人特有的、介于好奇和游离之间的神情。这是舅舅家的儿子,雨涵,听说今年上初中了。宋灵晔对他几乎没什么印象。
他们彼此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触碰一下便迅速分开,都有些不自在。血缘的联系在漫长的疏离面前,显得脆弱而尴尬。
接下来的流程,便是在主事人的指挥下,按部就班地进行。磕头、上香、烧纸、还礼……宋灵晔机械地跟着做,像个提线木偶。周围不时有亲戚邻居上来搭话,问他在北京怎么样,做什么工作。他含糊地回答:“送快递。还行。嗯。” 大多数时候只是点点头,或者扯出一个短暂的、没有实质内容的笑容。
他还注意到了一个小女孩。
白天在灵堂里就看到了。约莫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显然是临时找来的白色孝服,小小的身子裹在里面,空荡荡的。她一直很安静,不哭,也不闹,不像其他来吊唁的、年纪相仿的孩子那样在院子里追逐嬉闹。她只是拿着几朵不知从哪里采来的、有些蔫了的白色野花,默默地站在停放遗体的木板床边,仰着头,看着姥爷覆盖着黄布的脸。那双眼睛很大,黑漆漆的,里面没有什么明显的悲伤或恐惧,只有一种专注的、近乎探究的凝视。
没有人特别去关注她。大人们忙忙碌碌,沉浸在各自的哀恸或事务里。小孩们自有玩伴。她就像个无声的影子,静静地存在于这个喧嚣悲伤的场域边缘。宋灵晔白天也只是瞥了她几眼,心里掠过一丝模糊的疑问:这是谁家的孩子?但很快就被其他事情打断了思绪,没再深想。
夜晚降临,喧嚣渐歇。远道而来的亲戚朋友大多散去,只剩下至亲守灵。按照规矩,儿子和女婿们守前半夜,孙辈和外孙辈守后半夜。
宋灵晔被分配到后半夜。前半夜他蜷在舅舅家客房的床上眯了一会儿,并没睡着。十二点刚过,大姨来叫醒他。
院子里支起了大瓦数的灯泡,照得一片惨白。初春的夜风寒意料峭。舅舅递给他一件厚重的、带着浓重霉味和樟脑丸味的军绿色旧军大衣:“披上,夜里冷。”
他接过,裹在身上。霉味直冲鼻腔,但却实挡风。灵堂里的长明灯幽幽地亮着,香烛还在燃烧。守夜的除了他,还有表妹杨欣和表弟雨涵。雨涵年纪小,熬不住,裹着被子在旁边的躺椅上已经睡着了,发出细微的鼾声。表妹坐在灵堂门口的小板凳上,低着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疲惫的脸。
宋灵晔没进灵堂,就在院子里的砖阶上坐了下来。军大衣裹紧,点了一支烟。红点在黑暗里明灭。夜很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哀乐早已停了,只剩下风吹过院中老枣树光秃枝桠的飒飒声,以及灵堂里烛火偶尔的噼啪微响。
这种寂静让人心里发空。白天的嘈杂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冰冷的、真实的沙滩。死亡不再是仪式中的一个环节,而是变成了眼前这片沉沉黑夜,和身后那具冰冷躯体的实感。他抽着烟,看着自已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他转过头,看向正屋灵堂的方向。
灵堂的门开着,里面烛光摇晃。在门内的阴影里,那个白天见过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又静静地站在那里。她依然穿着那身宽大的白色孝服,小小的身影几乎隐在黑暗中,只有那双眼睛,亮晶晶的,越过昏暗的庭院,准确地落在他的身上。
她看着他。不躲闪,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手里似乎还攥着那几朵已经彻底萎蔫的小白花。
宋灵晔夹着烟的手顿了顿。表妹还在埋头看手机,没注意到这边。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冰冷的夜空气,还有弥漫不散的香烛与死亡的气息,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样无声地对望着。
女孩的眼睛里,没有白天他看到的那种专注的探究,也没有孩子应有的好奇或畏惧。那是一种……非常平静的凝视。平静得,与她的年龄,与此刻的场景,都有些格格不入。
宋灵晔忽然觉得,这凝望比白天所有亲戚的打量和询问,都更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以及一丝同样莫名的……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