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苏瑶手腕的肿痛己经消退大半。
她小心地拧上那管浅蓝色药膏的盖子，将它郑重地放进书包内层。
走进教室时，她下意识地朝后排靠窗的位置看了一眼。
林知珩己经坐在那里，晨曦透过玻璃窗，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他指尖夹着一支黑色钢笔，正在一本厚厚的原文书上做着批注，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喧闹与他毫无关系。
课间时分，苏瑶拿着物理作业，深吸一口气，走向他的座位。
“林知珩同学，”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可以请教你一道题吗？”
他抬起头，目光从书本移到她脸上，那双眸子依旧清冷，但没有昨天的拒人千里。
“哪道？”
苏瑶将习题册推过去，指向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大题。
林知珩扫了一眼题目，接过笔，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
“这里，”他的笔尖点在图示的某个位置，声音平稳清晰，“关键是要理解磁通量变化率的方向。
你之前的思路卡在了洛伦兹力和动生电动势的关联上。”
他讲解的思路极其简洁，却首指核心，三言两语就点破了苏瑶苦思冥想一晚上的困惑。
他身上有淡淡的雪松混合着书墨的气息，清冽好闻。
“原来是这样…”苏瑶恍然大悟，由衷赞叹，“你真厉害。”
林知珩没有回应她的夸奖，只是将笔递还给她，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书本上。
苏瑶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的目光被他摊开的英文原版书吸引——《Principles of Quantum Mechani**》（量子力学原理）。
“你在看这个？”
她难掩惊讶。
这己经完全超出了高中生的范畴，甚至超出了大部分本科生的水平。
林知珩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兴趣。”
他言简意赅。
“你的兴趣…真超前。”
苏瑶笑了笑，没有追问，只是真诚地说，“不管怎样，谢谢你。
还有…谢谢你的药膏，很有效。”
他闻言，终于再次抬眼看了她一下，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次短暂的请教，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苏瑶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她发现，这座冰山并非坚不可摧，至少，他愿意给予帮助，并且，他收下了她的感谢。
午休时，苏瑶在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复习功课。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书页上，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她几乎要趴在桌上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
是林知珩。
他依旧没有看她，只是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和几本厚重的参考书，很快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图书馆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书页翻动和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
苏瑶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睡意瞬间全无。
她悄悄抬眼打量他——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使他看起来更添了几分斯文和距离感。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满是复杂的代码和图表。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
苏瑶低头继续与数学题奋战，偶尔遇到卡顿，她会不自觉地蹙眉，轻轻咬着笔杆。
“辅助线应该加在这里。”
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林知珩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目光落在她几何题的空白的图形上。
他的指尖越过桌面，在她图上虚虚一点。
苏瑶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茅塞顿开。
“啊！
对哦！
谢谢你！”
她眼睛一亮，立刻低头演算起来。
解决完那道题，苏瑶心情大好。
她从书包里摸出两颗包装精美的水果糖，是她平时用来补充能量的小零食。
她将其中一颗轻轻推到林知珩的手边。
“请你吃糖，算是…答谢？”
林知珩看着那颗躺在深色木质桌面上、显得格外突兀的粉色糖果，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苏瑶，她正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
他沉默了几秒，就在苏瑶以为他会拒绝时，他伸出手，用指尖将那颗糖捻了起来，放进了自己笔袋旁边的空格里。
“谢谢。”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
他没有当场吃掉，但苏瑶己经觉得很满足了。
至少，他没有拒绝。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班主任宣布一个月后将举行秋季运动会，鼓励大家积极报名。
“苏瑶，你跑步怎么样？
要不要试试女子800米？”
体育委员走到她桌前询问。
苏瑶有些犹豫，她的耐力确实一般。
“我可以试试看。”
她最终还是接过了报名表。
填写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朝林知珩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依旧戴着耳机，专注于自己的事情，似乎对班级活动毫无兴趣。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离开。
苏瑶收拾好书包，发现林知珩还坐在原位，眉头微蹙，盯着电脑屏幕，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
她鼓起勇气，走到他桌边，将另一颗同款的水果糖放在他电脑旁边。
“补充点糖分，或许思路会更清晰。”
她笑着说，不等他回应，便快步离开了教室，“明天见！”
林知珩怔怔地看着那颗突然出现的糖果，又抬眼望向那个己经消失在门口的、马尾辫轻快晃动的背影。
教室里空无一人，夕阳的余晖将一切都染成暖橙色。
他沉默地看了那颗糖许久，终于，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伸过去，拆开了糖纸，将那颗小小的、粉色的糖果放入了口中。
一股清甜的草莓味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和他惯常喝的黑咖啡的苦涩，以及生活中那些无形的压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很甜。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上复杂的电路图，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纠缠的线条似乎真的变得清晰了一些。
窗外，梧桐树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无人注意的角落，坚冰覆盖的冻土之下，似乎有一颗微小的种子，正试图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准备悄然萌芽。
苏瑶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莫名地轻快。
她不知道那颗糖的命运，但她知道，今天，她好像又靠近了那座冰山一点点。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校门口，林家的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界。
车后座，林知珩靠坐在椅背上，口中清甜的草莓味尚未完全散去。
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捻动了一下，仿佛还在回味那短暂却鲜明的甜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