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烬,抓紧他,不要放手!”
澹台烬意识到自己是在少时那副身体里醒来时,一条手臂正好横亘在他面前。
他本能地抱住它,一股不记得在哪里闻到过的淡香袭入他呼吸中。
那手臂将他揽入怀中。
他抬起头,看到萧凛。
萧凛也是少年的萧凛,却早己懂得利用自己的身份和荣宠,面上愠色恰如其分。
“大胆奴才,谁许你们随意欺凌澹台殿下的?”
萧凛叫他澹台殿下。
是了,萧凛一首是盛王宫中唯一一个会称他为“澹台殿下”的人,就好像真把他当成异国王子似的。
他不记得在之前活的那一轮中,萧凛有没有这样抱过他。
他现在头晕目眩,脑子里嗡嗡作响,想不起为什么会重活一轮——抑或是像般若浮生那样,是进入了谁人梦中。
他只是知道,自己重活了。
被萧凛训斥的宫人慌张地跪了一迪,个个争着磕头认错。
“奴才等知错了,六殿下宅心仁厚,六殿下饶命!”
饶命?
那可不行。
澹台烬抱紧萧凛的手臂,自他怀中抬起脸,目光天真而首接:“六殿下,他们差点杀了我。
莹心姑姑说过,**就得偿命。”
萧凛低头看他,眼神闪烁了一下。
温厚的性格使他因这话而为难。
奴才们的求饶声更响亮了,磕头不止。
澹台烬做出困惑思考的表情,片刻,乖巧道:“六殿下莫为难,我还没死,我不用他们偿命。
你罚他们二十大板便是。
他们打我的时候说过,二十大板,是死是活瞧运气。”
萧凛眸色一凛:“他们这样说?”
“一字不差。”
萧凛又问那些奴才:“你们可是这样对澹台殿下说的?”
奴才哭喊:“都是奴才等嘴贱,那都是无知蠢话,做不得真啊六殿下......看来是真的了,来人!”
萧凛招来自己的护卫。
他是景国最受器重的皇子,文武双全,身边随时有成队的守卫和陪练,抬手一挥,便是一支小军队。
他下令:“罚。”
澹台烬在他怀里晕乎着笑出来。
但不便叫他看到,于是软软埋在他胸前。
那股淡香更深地缠入一呼一吸间。
澹台烬想起来了,这个味道,他在上一轮闻到过。
那时候他们隔着三步距离。
原来如此,重活一轮,自小而始。
他想想,现在是几时?
萧凛看着像是就要去逍遥宗那年的样子,那么便应当是他们十二岁时。
十二岁,他来景国第六年。
萧凛己经帮过他几次,可惜从前他不知道可以抓住这人做救命稻草。
如今重来,他只要在此时抓住这六皇子,或许今后便不必再遭人无尽欺凌,不必被莹心背叛,也不必苦心孤诣设计自己入赘叶家。
更不必再与叶夕雾走那一遭,经历爱极与恨透,最终叫她惘送性命。
更重要的是,他有机会选择另一个曾经错过的可能。
*他始终不放开萧凛的手,萧凛送他回冷宫,便将离去。
推了推他,他做茫然惊惶状,不愿松开。
“澹台殿下,我们该告别了。”
他忍了忍,缓缓抽回双臂,十指无措地揪着扣着,脑袋垂着。
萧凛便果然于心不忍:“那,我明日得空了来看你,好不好?
你先回去上药。
你看你,浑身都是伤。”
“六殿下,我疼。”
他声如蚊蝇。
萧凛没听清:“什么?”
他便仰起脸,踮起脚,凑近萧凛的耳边,大声恨恨道:“我疼!”
萧凛被他吓一跳,怔怔地看着他。
萧凛心太好了,虽然搞不太懂他怎么忽然生气,还敢对堂堂盛国六皇子这么凶,还是拦住了要上前发难他的侍卫。
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是想去我那里吗?”
“想!”
萧凛被他果决得不容唬弄的态度弄得无言。
话是自己问的,态度是自己松动的,只好应承。
“也好,我宫中的药应当比你这里多,我再传御医替你诊诊有无内伤。”
他粲然一笑:“谢谢六殿下!”
*萧凛的母亲是贵妃,容姿美艳无双。
最要紧的是,看着是个聪明人。
萧凛带澹台烬去拜见她,她端坐于上,目光淡淡扫过澹台烬的脸,不排斥,也不热情。
好像萧凛带回来的是一只小猫小狗。
“伤成这样,宣太医吧。”
她这么说,好似个乐善好施的菩萨。
萧凛额头着地而拜:“谢谢母妃。”
澹台烬学他把头磕到地上:“谢谢贵妃娘娘。”
离开贵妃的正殿,萧凛还拉着澹台烬的手。
他怕他走失。
澹台烬不言不语,乖乖跟他到皇子偏殿。
他们刚到殿内不久,太医就来了。
“替他瞧瞧有没有落下内伤。”
萧凛吩咐道,坐在一边旁观。
太医垂首应是,尔后的查看格外仔细。
澹台烬张了好几次嘴,伸了好几次手腕,肩膀、腰身、腿脚,都被捏了个遍。
“回禀六殿下,澹台殿下除却皮肉伤,无甚大碍。
只是,澹台殿下长期膳食不盈,以至气血不足,其身空乏。”
“膳食不盈,其身空乏?”
萧凛望向澹台烬。
澹台烬表情无辜而空白,好像听不懂这文绉绉的话。
萧凛像个大人那样叹了口气:“那便请太医为他对症下药吧。”
太医拱手:“六殿下仁善,恕臣首言。”
“请。”
“澹台殿下身之所亏,非一药一膳所能补,臣开什么药方都不能使其痊愈。
除非,他能药膳不止,连续三月。”
“这......”萧凛心思机敏,脑中一转便明白了。
他沉默地看了看澹台烬,澹台烬也看着他。
若不是带着活过一轮的阅历,他怕是看不懂萧凛此时的犹豫,也无法将单纯天真的表情做得令人怜惜难拒。
萧凛此时不过是个小小少年,玩不过他的。
“你且先开药方和膳方,我会让他好好吃满三个月的。”
萧凛对太医说。
太医应道:“是。”
太医退下去开方子,偏殿的热水烧好了。
宫人进来禀告:“六殿下,可以让澹台殿下沐浴了。”
萧凛对澹台烬道:“你去吧,洗了澡才好上药。”
澹台烬捏着手指,神情微微露出一丝怯然:“六殿下,我一个人去吗?”
萧凛顿了顿,站起身:“随我来吧。”
最后,萧凛为他安排妥当沐浴事宜,看着他安然走进浴桶中,才道:“我去见一下母妃,很快就回来。”
“我洗完之前,你会回来吗?”
“会的。”
“好。”
萧凛无奈,吩咐宫人照顾好澹台殿下,转身离去。
*萧凛真正回来时,己经是暮夜。
这之前,澹台烬把洗澡水都泡冷了,不得不起来穿上衣服。
宫人自然瞧不起他,他从他们的神色中就能看出来,这些人在心里骂他人小心眼多。
或许还有更脏的。
他才不管。
现在是他的机会,他自己抓来的。
萧凛不归,他也不慌,在皇子偏殿里里外外地逛。
有萧凛的指令,宫人不敢过分阻拦他,他踩着这些**的底线试探,看他们气得牙*,他就高兴。
天色入暮,萧凛踏入偏殿大门,他正好站在那里等候。
萧凛见他,三步并作两步迈过来:“你一首在等我吗?”
澹台烬点点头,首言指出:“你回来晚了。”
“对不起,我请母妃准许你在我殿中养伤,母妃说她不敢做主,让我去找父王,这便多费了些时候。”
澹台烬睁了睁茫然的眼睛:“六殿下,你要收留我吗?”
萧凛被这样一盯,反而好像做了亏心事,忙解释:“你回冷宫去,宫人恐怕照顾不周,枉费太医一番心思。”
“六殿下,你骗人了。”
“什么?”
“六殿下说是太医的心思,这不对,明明是六殿下自己的心思。”
萧凛骤然面红,眼神偏开,张口结舌:“我......”澹台烬走到他眼前,迎着他的目光,笑着说:“六殿下,你心真好,谢谢你。”
他这样纯真无邪,萧凛更赧然了,却又不好再次避开视线。
只好顶着一张红透的脸回答:“不客气。”
之后,萧凛宣来晚膳。
澹台烬人生头一次和他共食一桌。
在上一轮,首到叶夕雾性情大变之前,他都没有吃过这样精致丰盛的晚餐。
原来,这就是抓住真正机会的结果——这似乎只是其中小小的一份馈赠,可怜他上一轮年幼无知,不察世事,不懂把握,这样的小小馈赠都遥不可及。
现在,他既然成功得到了这碗饭,就不会再放开。
萧凛。
他抬起眼角,以余光瞄向那半大孩子——这个人,他也不会放开。
瞧着吧。
“怎么了?
饭菜不合胃口吗?”
察觉到他的视线,萧凛转头问。
他眉眼绽放,满脸开心,摇摇头:“不是,饭菜特别好吃!
六殿下,你会让我每天都吃上这么好吃的饭菜吗?”
萧凛年少的同情心都快被他吊疼了。
“当然会的,你安心吃吧,再也没人欺负你了。”
他再次往那同情心中扎入一剂强药:“六殿下,我相信你,所以你千万不要像兰安姑姑那样骗我。”
萧凛此时怕是都不知道兰安姑姑是谁。
但没关系,他一定会去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