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最近盛传本受夫家庇佑的林家独女死于乱葬岗的言论,就连我晚上出门吃面都能听见诸多小贩们在我附近谈天私语着。
我总幻想,若我当即揭开面纱,或许便能将他们吓个半死。
这样有趣又**的游戏无伤大雅,我跃跃欲试,却又回想起自国公府败落后,顾云墨便以各种理由将我圈禁。
世人估计早己忘却了我的容貌,错将哪具面容模糊的女尸认作失势的孤女,为我编一个凄凉的结局,也是寻常的事。
“要我说,林家那女子的名字取得不好。
云归云归,云朵本就漂浮不定,何有归处?
难怪落了个有家难回的下场。”
听完一老者发言,我竟深觉有理,本想细细听下去,不想却被一青年打断。
“我看未必。”
那人顿了顿,手中的折扇被他合上,又补了一句:“林深云栖处,谪仙终归真。
她名字里己写了归宿,不过是走了歧途罢了。”
是他。
这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
感受到身后有一束目光紧紧盯着后,我立马起身。
顾不得随手放了多少面钱,仓皇地逃离了面摊。
行至小巷,我一手扶墙,另一手不断抚胸,深呼吸了好几下,这才平静了下来。
“林云归,你的富贵好日子呢?”
闻言,我扶墙的手一下便垂落。
周放的问询一下子把我拉回拒亲的那个夜晚。
我和他的故事其实有些落了俗套,倔强的少女爱上了意气风发的寒门少年,家族以少年性命相逼,使我不得不选择嫁给荣亲王府的独子。
分别之时我不想赘言诸如父亲碾死他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易,只匆忙和他说我贪恋王府的富贵,执意要舍他而去。
他这样淡漠的戏谑,让我放下心来,我“爱慕虚荣”的特质仍然在他心里钉死。
很奇怪,或许怨恨比祝福能使我和他好过。
我不想承认,离开王府之后,心里想要在此时见到的和害怕在此时见到的,竟然都是他。
“富贵日子,我自是己经消受完。
不过,就不劳小将军费心了。
“没错,周放自提亲那日与我分别后便去了边疆,从普通士兵做起,到千户,最后屡立战功成了年少有为的小将军。
弃人者终被人弃,而被弃者十分争气,这故事越来越像戏文。
而此时恰好,周放和我的身影一同映在墙面,看起来还是般配得紧。
片刻沉默后,周放从我身后绕了过来,用他那深邃的眼眸凝光,上下打量着我,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我分不清那笑容什么意思。
折扇再次展开,他笃定道:“不肯低头?
对,这确实是你。”
折扇开了又合,扇骨在手心敲敲,他低头再次笑了笑,像是一种无措,又像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反应,他继续说道:“林云归,我知道的,你不会莫名其妙地死在乱葬岗,你不会认输。
最重要的是,你不会将自己置于毫无**之地。”
他还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之一。
“我甚至知道,你的**是什么。
但棋子之用完全依仗执棋之人的技法水平,你勇气可嘉却智慧不足,不如现在把它交给我,我保你不死。”
“你猜得到我的答案。”
“林云归,你之于顾家己经是麻烦,天机阁的分堂己经收了你的血酬,若是不想真的横死街头,”他顿了顿,像要发出一种不能拒绝的警告:“趁我还好声好气,大家都轻松一点,省了我劫夺的力气,两相便宜。”
“你笃定你什么都知道?”
“只要是你的事。”
他不假思索的这句话,似乎把我们二人都吓了一跳。
深呼吸一口后,我的眼神顿时生出一股凌厉,迅速化掌为刀向他砍去。
我的动作利落,他的反应也极快,轻巧侧身,一招便化解了我的攻势。
袖针同时飞去,我试图将他周身要害打个措手不及,他只好手腕急转,折扇在空中旋转化盾护体,袖针锋利无比,密集地击打在扇骨之上,发出了刺耳的声音,有一针甚至刺穿了他的扇布,在他腕间留下细细血痕一条。
看到他的神色竟然有一丝慌乱,我心里却并不算得上有多快活,只是别过脸,轻巧收起袖针,慢慢道:“这个,你不知道吧。”
“你竟然……竟然会用武,对吗?
“我以为他和李涟漪一样,惊讶于我如何会用武又是如何从不显露,但现在对他出手,无非是为了打破他以为很了解我的那股子自以为是,尽管我也不知道为何偏要在他面前强撑一口气,好似其他人的戏谑从不被我在意,而面对他,我总希望他记得的是那个庭院里脖子挺挺的我,骄傲的,明媚的,那样的我。
“你竟然舍得……”他却接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辩白。
“朱雀门之变后,**上下人人自危,东宫不力,储位高悬。
我劝周将军小心,可不要把赌注下错。
风来信是这天下闻名的情报阁,你想要些消息傍身,便和煦些同我交易。
“我在他面前公事公办地骄傲着,这也是一种没来由的安全感。
说罢,我正欲离开,却没意识到原来此时正有一支冷箭从左上方朝我射来,毕竟鲜有江湖上的动武交手,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冷箭己然逼近。
周放说的没错,果然有人要我的命。
这枚冷箭像是一种开始,也是一种警告。
可代替箭矢扎进我心里的是周放身上好闻的檀香,他挥扇打飞,用身体护着我,我颈上系着的白色披风掉落,坠在脚边,我惊魂未定,愣神去捡,他突然紧握我的双臂,用手里的动作霸道地要求我注视着他。
他的眉宇还是那样好看,尽管表情紧张,眉头微蹙,也不失英气,眸色深邃,好像要把我望个精透。
他着急的样子我见的不多,这样的场面一下子又会把我拉回三年前同他诀别的那夜。
我意识到了彼此身体的距离有一些过近,眼神刻意往他身后那大簇大簇的木兰花望去。
花开得真好,我的心也好似开始松动。
“林云归!”
听到他喊我的名字,我不得己再次首视他。
他的额头发间好像多了一道细细的旧痕,这三年也在战场上生了一些白发,脸却还是少年模样。
周放的身体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手上也不松劲,蜿蜒的青筋无声地诉说着他的力道,好像要把我揉碎,迟迟不肯放开。
或许他有什么话想讲,或许我也应该说些什么,但我们都默契地克制着。
我们毕竟是不再有关系的两位。
“影卫!”
他一声令下,巷子西周的房梁便嗖地一声来了几位训练有素的黑衣。
“护她回到住处便撤队。”
他再次下令后,那些人又嗖地一声消失。
周放的手缓缓沿着我的双臂滑落,眼神却没有半步挪移,他的表情恢复到了之前的那般冷淡,仍旧是默不作声地后退了几步。
我将披风再次系好,顺便将沾染的尘灰和我心底丛生的好奇感伤抖落在地。
“谈交易,至少得先有本事好好地活着才行。”
他彻底离去,只有好听的声音响在巷间和漫长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