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砚指尖轻**檀木棋盘上的纹路，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手背上。
这副棋盘是他特制的，每个交叉点都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凹陷，黑子底部嵌着薄银片，白子底部则是铜片，落子时会发出细微不同的声响。
"公子请。
"祁砚将黑棋棋盒推向对面，灰白的眼眸没有焦距，却准确地"望"向客人的方向。
自称茶商林琰的九王爷萧景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盲人掌柜。
昨日那场冲突后，他特意换了装束，连随从都安排在远处，却不想刚进门就被认了出来。
"祁掌柜好耳力。
"萧景琰故意改变声线，"我还没开口，你就知道来者何人。
"祁砚唇角微扬："林公子身上带着武夷岩茶的炭火香，步履间距与常人不同，应是常年骑马所致。
"他顿了顿，"再者，您腰间玉佩与茶桌轻碰时，发出的是和田玉特有的清越之音——这等品相的玉佩，可不是寻常茶商能佩戴的。
"萧景琰手指一僵，随即失笑。
他早该想到，能一眼——不，是一耳看穿郑琨破绽的人，怎会被简单伪装瞒过。
"那祁掌柜为何不拆穿？
""客人既然选择伪装，自有道理。
"祁砚从棋盒中取出一枚白子，在指间轻轻转动，"就像这棋子，黑与白不过是表象，落子无悔才是真意。
"萧景琰眼中**一闪，捏起一枚黑子。
棋子落在右上角星位，"叮"的一声轻响在普通人耳中几乎不可闻，但祁砚的耳尖却微微一动。
这一子落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对方是个果决之人。
"听闻祁掌柜七年前在上元灯会为救一孩童而伤目，令人敬佩。
"萧景琰状似无意地说道，目光却紧锁祁砚的面容。
白子落在黑子左侧，声音比平时沉闷半分——祁砚落子时手腕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祁砚声音平静，但萧景琰注意到他呼吸的节奏变了。
黑子再落，这次是进攻的态势。
萧景琰故意让棋子与棋盘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在试探祁砚的反应。
祁砚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
他落子的位置却让萧景琰暗自吃惊——白子不偏不倚地截断了黑棋的攻势，仿佛能看见棋盘一般。
"祁掌柜棋艺师承何人？
"萧景琰忍不住问道。
"家师己故，不过是个爱棋的闲散人。
"祁砚指尖抚过棋盘边缘，感受着木纹的走向，"林公子今日来访，恐怕不只是为了手谈一局吧？
"萧景琰落子的动作顿了顿。
棋子与棋盘相触时发出一声略显拖沓的轻响。
祁砚"听"出了对方的犹豫。
"听闻祁掌柜精通茶道，在下想请教一种特殊茶叶的保存之法。
"萧景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包，推到祁砚面前。
祁砚接过，指尖轻捻布包。
布料是上好的苏绣，针脚细密——皇室专用的纹样。
他解开布包，取出一片茶叶放在鼻端轻嗅。
"明前龙井，却带着海水的咸腥。
"祁砚眉头微蹙，"这茶来自***外的小岛？
"萧景琰呼吸一滞。
这正是他暗中调查的私盐贩运路线的关键节点，**派了三批探子都没查到的情报，竟被一个盲人用一片茶叶道破。
"祁掌柜如何得知？
""东海岛屿的茶树受海雾影响，叶脉中会留存特殊的矿物质。
"祁砚将茶叶放回布包，"这茶保存不当，己经受潮。
若想保鲜，可用新烧的竹炭吸附湿气，再以蜡密封。
"萧景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祁掌柜可听说过星罗？
"棋子从祁砚指间滑落，在棋盘上弹跳两下，发出不规则的脆响。
星罗——七年前那个上元夜，他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两个字。
"不曾听闻。
"祁砚俯身寻找掉落的棋子，借机掩饰自己的失态。
他的手指在棋盘边缘摸索，却碰到了一双温暖的手——萧景琰帮他捡起了棋子。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
祁砚的指尖在萧景琰掌心划过时，感受到了常年握剑留下的茧子——位置很特殊，是使用军中制式长剑才会形成的。
这位"茶商"，身份不简单啊。
"是一种棋谱，据说精妙非常。
"萧景琰若无其事地继续落子，"祁掌柜既然不知，那便罢了。
"黑白子在棋盘上交错，两人各怀心思。
祁砚通过每一次落子的声音判断对方的情绪变化，而萧景琰则试图从棋路中解读这个盲人掌柜的秘密。
一个时辰后，棋局进入尾声。
萧景琰的黑棋略占优势，但祁砚的白棋在右下角埋下了一个精妙的伏笔——只要再落三子，就能逆转局势。
"林公子，该你了。
"祁砚提醒道。
萧景琰凝视棋盘，忽然笑了："祁掌柜好算计。
这一手盲龙点睛，是要让我进退两难啊。
"祁砚微微一惊。
能识破他这手布局的人，京城不超过三个。
"在下认输。
"萧景琰将手中黑子放回棋盒，"改日再向祁掌柜请教。
"祁砚听到对方衣袖拂过棋盘的声音，其中夹杂着金属与丝绸的轻微摩擦——是暗器？
不，形状不对...是令牌！
皇室宗亲才有的金鱼符！
这位"林公子"的身份，呼之欲出。
"随时恭候。
"祁砚不动声色地起身相送，"林公子若对海雾茶感兴趣，三日后会有一批新茶到港。
"萧景琰脚步一顿。
这正是他需要的消息——私盐贩子下次交易的时间。
"祁掌柜如何...""茶楼南来北往的客人多，闲谈中总能听到些趣事。
"祁砚微笑着送客到楼梯口，"林公子慢走。
"萧景琰深深看了祁砚一眼，转身下楼。
脚步声渐渐远去，祁砚站在窗前，听着街上传来的特殊马蹄声——九王府的车驾。
他转身回到棋桌前，手指抚过刚才对弈的棋盘。
每一枚棋子的位置都印在他的脑海中，连成一片星图。
星罗...终于有线索了。
后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祁砚眉头一皱，听到阿西阻拦什么人的声音，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他迅速拿起青竹杖，循声而去。
刚踏出后门，一阵带着铁锈味的寒风扑面而来——是血的气息！
祁砚耳尖微动，捕捉到墙角微弱的呼吸声。
"谁在那里？
"他沉声问道。
没有回答，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祁砚缓步靠近，竹杖前端触到了一个蜷缩的人影。
突然，他的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一个沙哑的女声气若游丝："救...我..."祁砚蹲下身，手指轻触对方的脸庞——触到了一片**，是血。
他的指尖继续向下，碰到了女子喉咙处一道狰狞的伤疤——这是被人割过喉咙的痕迹！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至少有五骑，正在向茶楼逼近。
女子听到声音，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祁砚迅速做出决定。
他脱下外袍裹住女子，一把将她抱起。
"抓紧我。
"他在女子耳边低语，随后快步走向茶楼后院的暗门。
他的竹杖点地，在复杂的回廊间穿行自如，很快来到一间隐蔽的厢房。
将女子放在榻上，祁砚从暗格中取出金创药。
他的手刚碰到女子的衣襟，就被她死死抓住。
"我...不...能...说...话..."女子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得可怕，"但...能...写..."祁砚明白了。
这是个被割喉后侥幸存活的哑女，声带受损严重，但还能勉强发声。
"追杀你的是什么人？
"祁砚一边为她包扎一边问道。
女子颤抖的手指在他掌心划下三个字：星罗卫祁砚的手猛地收紧。
七年前的谜团，今日竟以这种方式重现！
马蹄声己在茶楼前停下，粗暴的敲门声响起。
祁砚迅速做出决断——他从墙上取下一幅山水画，按下隐藏机关，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暗道。
"进去，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祁砚将女子推进暗道，塞给她一个铃铛，"危险过去后，摇铃三声。
"合上暗门，祁砚整理好衣衫，拄着竹杖向前厅走去。
他的耳朵捕捉到大门被踹开的声响，还有阿西的惊叫。
"官爷！
这是做什么？
""刑部拿人！
有个女刺客逃到这一带了！
"祁砚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刑部？
不，那些马蹄声的频率他认得——是禁军的战马！
他调整呼吸，摆出一副惶恐的表情迎了上去："各位大人，小店..."话音未落，一柄冰凉的剑己抵上他的咽喉。
"**？
"持剑者狐疑道，"搜！
每个角落都别放过！
"杂乱的脚步声西散开来。
祁砚站在原地，听着瓷器被砸碎的声响，柜子被推倒的闷响，还有那些士兵粗重的呼吸声——其中一人的气息格外特别，带着轻微的哨音。
七年前那个雨夜，他昏迷前听到的最后声音，就是这种带着哨音的呼吸！
祁砚的手指悄悄收紧。
命运竟以这种方式，将仇人送到他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