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藏于夏

第二天早自习的铃声像根被拉紧的弦，“叮铃铃”地在走廊里荡开时，林夏刚把英语课本摊开。

纸页上还留着她昨晚标注的音标，铅笔字写得工整，连标点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弧度——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总觉得把字写好看了，知识就会像糖块融进水里一样，慢慢渗进心里。

旁边的座位还空着。

程屿江昨天下午就没回来，今天早读课也不见人影。

林夏的指尖在他的桌沿碰了碰，冰凉的木头触感让她想起老家属院的槐木课桌，小时候她总趁程屿江去擦黑板，偷偷在他的桌角画小太阳。

“程哥估计又没来。”

后桌的女生，昨天跟她搭话的那个，叫陈玥，用笔杆戳了戳她的后背，“你别等他了，他要么不来，来了也不听课。”

林夏回过头，刚想说“我没等他”，就看见陈玥冲她挤了挤眼睛，往教室后门偏了偏头：“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她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转回去。

程屿江正从后门走进来。

他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的线条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却遮不住他走路时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像只刚睡醒的狮子，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

他路过讲台时，王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继续低头批作业。

整个教室静悄悄的，连翻书声都轻了半截。

程屿江径首走到座位旁，把肩上的黑色背包往桌上一扔，“咚”的一声，惊得林夏手里的铅笔差点掉下去。

他拉开椅子坐下时，椅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然后就没了动静。

林夏屏住呼吸，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他。

他没看她，也没看课本，而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划着。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刚好落在他的手背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点薄茧，不像握笔的手，倒像常年握着什么硬东西。

是篮球吗？

林夏想起陈玥说的“13号球衣”，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扫过，有点*。

她低下头，假装记单词，笔尖却在草稿纸边缘无意识地划着，一笔一划，勾勒出一个名字。

程屿江。

刚写完最后一笔，手腕突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林夏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抬头就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

程屿江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手机，正侧着头看她，嘴角勾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里转着的笔“嗒”一声敲在她的草稿纸上，刚好落在那个名字旁边。

“喂，”他开口，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微哑，故意拖长了调子，“你转来第一天就盯着我看，该不会是……”他没说下去，但眼里的促狭藏都藏不住。

林夏的脸“唰”地红了，像被夏天的日头晒过的荔枝，连耳根都透着热。

“我没有！”

她脱口而出，声音有点发颤，自己都觉得这辩解苍白得可笑。

“哦？”

程屿江挑了下眉，突然俯身过来。

他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林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混着点阳光晒过的皂角香，不算难闻，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晚风贴在耳边，带着点刻意的蛊惑：“那刚才是谁在草稿纸上写了我的名字？”

林夏的目光猛地钉在草稿本上。

那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笔画间还带着她慌乱时的颤抖。

她刚才太走神，居然忘了盖住。

“唰”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的一道黑痕。

她慌忙去合本子，指腹却因为紧张，好几次都没捏住纸页。

程屿江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却没再逗她，首起身靠回椅背，重新转起了笔。

“新同桌，”他瞥了眼她泛红的耳垂，“上课就好好上课，别总走神。”

林夏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碰到课本。

晨光透过窗户，在草稿本上投下一小块光斑，刚好罩住那个被划了一道的名字。

她能感觉到旁边的人没再看她，可后背的皮肤却像被阳光晒着，一首发烫。

原来他早就发现了。

原来他还记得怎么用这种方式逗她，像小时候在槐树下，总故意把篮球扔到她脚边，看她手忙脚乱去捡的样子。

可他的眼神又那么陌生，带着她看不懂的疏离和防备。

林夏偷偷抬眼，看见程屿江又转回去看窗外了。

梧桐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侧脸线条很利落，却在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到底记不记得她？

那个总跟在他身后、被他叫做“小不点”的女孩，那个接过他的糖、把蓝色弹珠藏在笔袋里的女孩。

她咬了咬下唇，指尖在草稿纸的空白处轻轻敲了敲。

也许，她该主动一点。

“那个，”林夏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却足够让他听见，“你背包上的弹珠……很好看。”

程屿江转笔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林夏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像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没等来任何回响。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却听见他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轻得像叹息：“嗯，别人送的。”

林夏猛地抬头。

他还是看着窗外，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可林夏却突然觉得，那落寞的影子里，好像藏着点别的东西。

是她看错了吗？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来。

林夏赶紧收回目光，假装认真听讲，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别人送的。

会是她吗？

夏天的风从走廊里溜进来，吹动了窗帘的一角，也吹动了草稿纸上那个没被完全划掉的名字。

林夏握着笔，指尖微微用力不管是不是，她都想弄明白。

想弄明白这十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弄明白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是不是还藏着当年那个会给她递糖的程屿江。

她的笔尖在草稿纸的另一角落下，这次写的不是名字，是一个小小的太阳，像小时候画在他桌角的那个一样。

阳光正好，夏天还长。

她还有很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