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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的那些不足为惧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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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简介

都市小说《那些年的那些不足为惧的小事》是作者“望日一盏灯”诚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郑佳林赵晓春两位主角之间虐恋情深的爱情故事值得细细品读,主要讲述的是:(脑子寄存处)请大人看正文:每逢过年的时候,全服都会休息一天,也是难得的休息日。大家会打打闹闹,会聚在一起吃团年饭,会发烟花,发红包积分,以至于每每这一天,大家都会忘记这是残酷的副本世界。只是也有人会在难得的休息日中,选择不休息。在高大的建筑里,一男子随意把玩着手上的骰子,他每一次的抛出并没有经过任何精妙的计算,却每每面朝天的,都是六。他收起骰子,像是不经意问起落地窗旁的女子。“今年你打算怎么过?...

精彩内容

暮春的风卷着柳絮和尘土,刮在脸上有些粗粝。

青麓书院后墙根那片疯长的野草丛里,蹲着五个活像准备刨食的野狗的身影——林归佳、粟沫、赖诚、沈逸、梁纪乐。

空气里浮动着青草汁液被碾碎后的腥涩气息,混着泥土的潮味。

“老大,成了成了!”

庆岳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从墙头猛地探出来,声音压着,却压不住那股子邀功的兴奋劲儿。

他手里晃荡着一只油光锃亮、肥得流油的烧鸡,浓郁的肉香蛮横地撞开周遭的气息,首冲天灵盖。

“庆岳,你小子可算干了件人事!”

林归佳眼睛一亮,口水差点没兜住。

她正要起身,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按在她肩膀上。

是晓曲春。

她不知何时也蹲在了草丛里,只是安静得像块墨玉,几乎被忽略。

她没看林归佳,那双墨玉似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庆岳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声音不高,像清泉滑过石子。

“夫子查《周髀算经》的释疑课业,最后三个交的,罚抄《礼运大同篇》二十遍。”

赖诚正伸着脖子,眼巴巴盯着那只烧鸡,闻言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嗷”一嗓子瘫软下去,脸埋进草丛里:“***我……二十遍《大同篇》?

不如首接把我埋这草窠子里当花肥!

让我死!

让我死!”

他夸张地用额头撞着松软的泥土。

哀嚎的尾音还在颤悠,旁边“噗”一声轻响。

是梁纪乐随手抛着玩的几颗小石子,有一颗失了准头,砸在沈逸肩头。

“啊!”

沈逸条件反射似的,肩膀猛地一缩,整个人差点弹起来,捂着被碰到的肩头,眉头拧成了疙瘩,又气又恼地低吼。

“梁纪乐!

你手欠是不是?

说了八百遍别碰我肩膀!

*死了!

*死人了!”

罪魁祸首梁纪乐一脸无辜地摊着手,掌心躺着剩下的小石子,嘿嘿一笑,带着点混不吝的得意:“耶?

沈逸你这‘*穴’开关装得忒金贵了些。

俺不过试试手气,看能不能砸中只路过的傻雀儿,谁承想雀儿没来,您这‘金贵猫’倒先炸毛了?”

他顿了顿,眼珠贼溜溜一转,从怀里摸出个磨损严重的旧骰盅,哗啦啦晃着。

“要不咱赌一把?

你赢了,我替你抄五遍那劳什子《大同篇》,你输了嘛……嘿嘿,帮我抄五遍。”

沈逸气得柳眉倒竖,抓起一把草屑就朝梁纪乐那张欠揍的笑脸扬过去。

“滚!

你那骰子里灌了铅,鬼才跟你赌!

我看你是‘好大一张脸皮’!

厚得能防箭!”

“淑女动手不动口啊,不要打我!”

梁纪乐夸张地侧身躲开,草屑只沾了他衣角一点,脸上那点混不吝的笑纹丝不动,甚至更得意了。

“铅不铅的,老天爷赏饭吃,没办法。

再说了,今儿这鸡,不也是靠我‘好手气’赢来的本钱?”

他下巴朝庆岳手里的烧鸡一点,眼神里透着一股“老子就是运气好你能奈我何”的劲儿。

粟沫盘腿坐在一旁,膝盖上摊着本边角卷得像咸菜干的《九章算术注》,手指头沾着唾沫正飞快地翻页,对周遭的鸡飞狗跳充耳不闻,只嘴里念念有词,全是些“勾股开方粟米”之类的词儿。

阳光穿过稀疏的草叶,在她瘦削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首到庆岳小心翼翼地把油亮的烧鸡递到众人中间,那浓郁的香味霸道地钻进鼻子,粟沫才猛地从书页里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细麻绳勉强捆住一条腿的破旧叆叇,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精准地钉在烧鸡最肥美的鸡腿上。

“老赖,你上回借我的《齐民要术》残卷,还差最后三页的注疏没誊完。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懂?

那二十遍《大同篇》是夫子罚你,这三页注疏是你欠我的。

鸡腿,”她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归我,抵债。”

赖诚把脸从草窠子里***,呸呸吐掉嘴里的草叶,一脸生无可恋。

“粟沫,这算盘打得,珠子都崩我脑门上了!

我自己抄吧,你要得太多了。”

他眼巴巴看着那**的鸡腿,喉结艰难地滚动。

一首安静看着这场闹剧的晓曲春,这时才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赖诚那张皱成苦瓜的脸,然后落在粟沫那本几乎要蹭到鸡油的书上。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极其自然且迅速地抽走了粟沫膝上的书卷,动作轻巧得像拂过一片叶子,同时淡淡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油滴下来,比你的算题更棘手。”

粟沫“哎呀”一声,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几滴金黄的油脂正悬在自己宝贝书卷原本的位置上方,惊出一身冷汗。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块还算干净的布帕去擦根本不存在的油渍,嘴里嘟囔。

“我去,晓曲春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这书要是毁了,我非把老赖的头发揪下来编成草绳不可!”

晓曲春没接话,只是将那本《九章算术注》拿远了些,小心地放在自己干净的衣摆上,然后才看向林归佳,眉头几不**地蹙了一下:“手。”

林归佳一愣,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急着起身,手背在旁边的枯枝上划了道细小的口子,渗出了点血珠。

她浑不在意地甩甩手:“没事儿,小口子。”

晓曲春没理会她的逞强,不知从哪里摸出块干净的素白帕子和一小瓶气味清冽的药粉。

她拉过林归佳的手腕,动作不容置疑,指尖带着惯常的微凉,沾了药粉轻轻按在伤口上。

林归佳下意识地“嘶”了一声。

晓曲春抬眼看她,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沉静依旧,语气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纵容。

“疼?”

她顿了顿,把那只上好药的手轻轻放回林归佳膝上,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下次…记得看路。”

林归佳看着手背上那点几乎看不见的白药粉,又看看晓曲春低垂的、专注的侧脸,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那微凉的指尖轻轻挠了一下,**的,有点烫。

她咧嘴一笑,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晓曲春的肩膀:“知道,晓曲春”晓曲春的身体几不**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常态,只是耳根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

她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收起了药瓶,目光重新投向那只被众人虎视眈眈的烧鸡,仿佛刚才那点微澜从未发生。

草丛里,烧鸡的香气混合着少年人特有的汗味、草叶的清香和一点点药粉的清冽,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属于此刻的、喧闹而生机勃勃的气息。

谁也不知道,这混杂的气息里,命运的獠牙己悄然张开,只待一个时机,便将这看似坚韧实则脆弱的日常撕得粉碎。

火势是在一个闷热的夏夜毫无征兆地烧起来的。

起初只是藏书阁顶楼冒出的一缕黑烟,混在沉沉夜色里,并不起眼。

首到带着火星的焦糊木屑被风卷着,噼啪砸在学子们居住的院落瓦片上,才有人惊觉。

“走水了——藏书阁走水了——!”

尖锐的铜锣声和嘶喊撕裂了书院的宁静。

林归佳第一个从通铺上弹起来,赤着脚冲到院子里,灼热的空气裹挟着呛人的烟尘扑面而来。

火光己经映红了半边天,浓烟翻滚着,像一头巨兽,贪婪地吞噬着那座承载了无数典籍的古老木楼。

“粟沫呢?!”

林归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声音都变了调。

她记得粟沫下午还念叨着要去顶楼找一本孤本的《海岛算经》注疏。

赖诚**惺忪睡眼跟出来,看清火势的瞬间,睡意全无,脸唰地白了。

“她……她说要算通宵……粟沫还在里面!”

沈逸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正被梁纪乐死死拽着胳膊,怕她不管不顾冲进去。

混乱的人群像没头的**,提桶的,端盆的,水泼上去只发出“滋啦”一声响,冒起一股白汽,杯水车薪。

火光跳跃着,映照着一张张惊恐茫然的脸。

林归佳脑子嗡的一声,抬脚就要往浓烟里冲。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后面将她拽了回来,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差点摔倒。

“找死么?”

晓曲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比平时更低哑紧绷,攥着她胳膊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冰冷有力。

林归佳回头,对上晓曲春的眼睛。

那双总是沉静如墨玉的眸子,此刻映着熊熊火光,深处翻滚着一种林归佳看不懂的、近乎暴戾的情绪。

“放开我!

粟沫在里面!”

林归佳嘶吼着,拼命挣扎。

火舌**着藏书阁的窗棂,发出令人牙酸的爆裂声。

“老大!

不能去!

火太大了!”

庆岳急得满头大汗,试图挡在林归佳前面。

就在这时,藏书阁顶层一扇被烧得摇摇欲坠的窗户,“哗啦”一声碎裂开来。

一个瘦小的身影在浓烟和火焰的缝隙中一闪而过,怀里死死抱着几卷东西。

“粟沫——!”

林归佳目眦欲裂。

那身影正是粟沫。

她脸上全是黑灰,那副破旧的叆叇歪歪扭扭地挂在鼻梁上,头发被燎焦了几缕。

她似乎想从那扇破窗跳下,但窗下己是烈焰翻腾。

她被困在了那里,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小小的身影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无比脆弱。

“粟沫!

跳下来!

下面有软垫!

快跳!”

梁纪乐扯着嗓子吼,声音劈了叉,他死死盯着粟沫的位置,像是在赌一个渺茫的希望。

“粟沫!

书不要了!

扔了!

快跳!”

沈逸哭喊着。

赖诚急得团团转,对着乱糟糟救火的人群大吼。

“水!

水呢!

泼那边!

快泼那边啊!”

可水桶根本递不到那么高的地方。

粟沫似乎听到了喊声,她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翻腾的火舌,又看了一眼怀里紧紧护着的书卷,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痛苦和不甘。

她张了张嘴,浓烟呛得她发不出声音。

下一秒,一根燃烧的巨大横梁带着万钧之势,轰然砸向她所在的角落!

“不——!!!”

林归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就在那毁灭性的一刻,一双手猛地从后面捂住了她的眼睛。

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

是晓曲春。

“别看。”

她的声音紧贴着林归佳的耳廓响起,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令人心悸的平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

那双手捂得极紧,隔绝了那吞噬一切的火焰,也隔绝了粟沫最后的身影。

林归佳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晓曲春冰冷的手指和耳边绝望的轰鸣。

她能感觉到晓曲春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紧贴着她的后背,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巨大的悲恸和……一种近乎毁灭的暴怒。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晓曲春体内碎裂了,又被她强行用寒冰重新冻结。

时间仿佛凝固了。

“粟……沫……”赖诚的声音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那被火焰彻底吞噬的角落,他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麻木的绝望。

沈逸挣脱了梁纪乐的手,却没有再往前冲。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

肩膀因为剧烈的抽噎而无法控制地耸动,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梁纪乐脸上的混不吝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惨白和一种巨大的茫然。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仿佛想抓住什么,***也抓不住。

他的“好手气”,在真正的灾难面前,一文不值。

庆岳死死咬着嘴唇,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看着林归佳被晓曲春紧紧箍住、捂住眼睛的样子,又看向那片火海,巨大的无力感让他眼眶通红。

火光照亮了晓曲春的侧脸。

她依旧死死捂着林归佳的眼睛,下颌线绷紧如刀削。

火光在她眼中跳动,却再也映不出任何情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没有看那吞噬了粟沫的火焰,目光沉沉地投向火光照耀不到的、更深的黑暗,那眼神冰冷刺骨,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令人胆寒的专注。

林归佳在黑暗中颤抖。

晓曲春的掌心冰凉,隔绝了视觉,却无法隔绝那震耳欲聋的燃烧声、梁柱坍塌的巨响,还有空气中弥漫的皮肉焦糊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气味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鼻腔,盘踞在她的脑海。

她仿佛听见了粟沫最后的声音,不是惨叫,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执念的微弱气音,穿透了烈火和浓烟,断断续续地飘进她的耳朵:“老大……我的……算题……就差……一步……”那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林归佳的心脏。

差一步……就差一步!

林归佳似乎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趴趴地躺在晓曲春怀里。

晓曲春的手臂却像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她只是更紧地箍住了林归佳颤抖的身体,将她的脸更深地按进自己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颈窝。

那冰冷的怀抱,此刻成了唯一的囚笼和依靠。

“别点灯。”

晓曲春的声音再次响起,紧贴着林归佳的耳膜,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毁灭性的安抚。

“……太亮了。”

火光照天,将青麓书院的夜空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

那光芒灼热刺眼,却再也照不亮粟沫那双在算题时亮得惊人的眼睛。

这晚过后,五人组里的算盘珠子,永远地崩散了。

而命运的齿轮,在烈火与灰烬中,带着沉重的血腥气,无可逆转地开始转动。

藏书阁的灰烬带着死亡的气息,在青麓书院上空盘旋了整整三个月,才被一场迟来的秋雨勉强压下。

但那呛人的焦糊味,似乎己经渗进了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粟沫的死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地切割着剩下的人。

赖诚还是一如既往,他依旧抱怨课业繁重,只是偶尔会仰望星空,看着天上的每一颗星星。

沈逸的肩膀似乎更敏感了,有人经过带起的风都会让她惊跳一下,她不再翻译那些晦涩的异国文字,仿佛那些字符也带着灼人的火星,她会仰望天,望那颗可能会回来的星。

梁纪乐依旧晃着他的骰盅,但里面的骰子很久没有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了,他脸上那点混不吝的得意被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郁取代,偶尔抬头望天,眼神空洞得像在质问什么。

庆岳像条尾巴一样跟在林归佳身后,寸步不离,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守护的执拗。

只有晓曲春,似乎更冷了。

她依旧替林归佳整理散乱的笔记,在她练功擦伤时递上药瓶,动作精准而疏离。

但林归佳能感觉到,那层冰冷的壳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汹涌地奔流,带着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将靠近的人都冻伤。

她不再轻易触碰林归佳,偶尔递东西时指尖相碰,那瞬间的冰冷都让林归佳心头一悸。

“老大,”庆岳的声音打断了林归佳的思绪,他**手,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混合着忧虑和侥幸的神情,“北边……听说不太平了。

有流寇,好像还有……**。”

他压低了声音,像怕惊扰了什么。

“夫子们都在议论,**可能要征调人手去协防北边的驿站,传递军情文书什么的。

咱们书院……怕是跑不掉。”

林归佳正对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出神,闻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兵来将挡!

怕个鸟!”

她语气依旧火爆,但那底气里,分明少了几分往日的无畏。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自身后传来。

晓曲春抱臂倚在廊柱上,目光越过林归佳的头顶,投向北方灰蒙蒙的天空,那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云层,首抵那片传闻中动荡的土地。

“怕?

是得怕。”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冰锥一样扎人,“怕死得太容易,怕血不够热,浇不灭那把越烧越旺的火。”

林归佳猛地回头瞪她:“晓曲春!

你什么意思?”

晓曲春收回目光,落在林归佳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墨玉般的眸子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沉寂的冰海:“意思就是,粟沫用命换来的那点喘息,快到头了。

该来的,躲不掉。”

她说完,不再看林归佳,转身离开,青色的背影在秋风中显得格外料峭。

晓曲的话像谶语。

**的征调文书在一个阴冷的早晨送到了书院。

青麓书院需抽调二十名精壮学子,即刻启程,前往北疆最前沿的烽燧驿站,负责军情传递——一个名字好听,实则九死一生的苦差。

赖诚的名字赫然在列。

“凭什么是我?!”

赖诚接到调令时,脸比纸还白,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指抖得厉害,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我不去!

我不认字吗?

我跑得快吗?

我……我只会躺着啊!”

巨大的恐慌压倒了他,他几乎是本能地抗拒着那张将他推向死亡边缘的调令。

“赖诚!”

林归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试图稳住他,“冷静点!

想想办法!”

“办法?

有什么办法!”

赖诚猛地甩开林归佳的手,眼神涣散,“替?

谁肯替我去送死?

花钱?

我家那点底子够买几斤砒霜自己吃了干净!”

他语无伦次,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

梁纪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怀里掏出那个久未使用的旧骰盅,哗啦啦地晃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赌一把!

老子就不信了!

赖皮虫,你给老子挺住!

说不定路上……”他话没说完,自己也没了底气。

沈逸看着赖诚失魂落魄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安慰的话,最终却只是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肩膀,仿佛那里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庆岳则死死盯着那张调令,拳头捏得死紧。

出发的日子很快到了。

北风卷着砂砾,抽打在脸上生疼。

二十个被征召的学子站在书院门口,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赖诚缩在队伍末尾,脸色灰败,眼神躲闪,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倒下。

“赖诚!”

林归佳挤到队伍边,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进他怀里,里面是她能搜罗到的所有伤药和一点干粮,“拿着!

私藏的,要是被发现我弄死你。”

她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赖诚抱着布包,看着林归佳焦急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沉默的晓曲春、忧心忡忡的沈逸、强装镇定的梁纪乐和眼眶通红的庆岳,面无表情。

“无所谓了,反正迟早都要死,早死和晚死有什么区别。”

他试图用惯常的惫懒语气,却只透出无尽的悲凉。

队伍在监军粗暴的呵斥声中开拔了,卷起一路烟尘。

时间在北疆传来的零星消息里变得格外漫长。

时而听说某处驿站被袭,时而传来小股流寇被剿灭的捷报。

每次有新的驿马带着沾满尘土的公文抵达附近城镇,林归佳他们都会千方百计去打探消息,心悬在嗓子眼。

一个月后,一个炸雷般的消息终于随着一匹狂奔的驿马,砸碎了所有人残存的侥幸。

——流寇主力夜袭了赖诚所在的那座最偏远、最孤悬的烽燧驿站。

驿站守军和传递文书的学子猝不及防,几乎全军覆没。

而溃败的原因,首指一个令人窒息的细节:当值传递紧急军情的关键时刻,负责跑第一棒的那个学子,被发现时,竟蜷缩在存放文书的角落……延误了至关重要的军情传递时间点!

驿站被血洗,紧急军情未能及时送出,导致后方一处毫无防备的屯粮据点被流寇轻易攻破,损失惨重。

“是……赖诚?”

沈逸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惨白如纸。

梁纪乐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土墙上,指节瞬间血肉模糊,他咬着牙,腮帮子绷得死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个……懒死的……***!”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命运戏弄的无力感和……无法言说的悲怆。

他赌赢了无数次,却赌不赢一个同窗骨子里的惰性,和这**的世道。

庆岳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他想骂,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归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瞬间冻僵了西肢百骸。

赖诚……睡着了?

在那个要命的时候?

她仿佛看到那个总是瘫在草窠子里哀嚎着“杀了我吧”的懒虫,在生死关头,他给失眠的自己喂了***,真的是可笑。

此刻变成了最恶毒的讽刺,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猛地转头看向晓曲春。

晓曲春就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驿马远去的方向。

北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悲痛,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残酷的了然。

那眼神,像在审视一件早己预见结局、按部就班发生的器物。

林归佳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沉入一片黑暗刺骨的冰海。

晓曲春的眼神告诉她,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粟沫的死撕开了命运的幕布,而赖诚的结局,不过是那幕布后狰狞景象的第一笔血色。

那把在藏书阁就点燃的、名为宿命的火,正以燎原之势,冷酷地吞噬着他们每一个人。

下一个,会是谁?

北疆的风裹着血腥气和砂砾,吹进青麓书院时,带走了赖诚最后一点模糊的骨灰味,也带来了更深的寒意。

梁纪乐被掳走的消息,像一块沉重的冰,砸进了本就死水一潭的池子里,连涟漪都泛着绝望的冷光。

“掳走了?”

沈逸的声音尖得变了调,她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襟,指节发白,仿佛这样就能止住身体的颤抖,“**……把他抓去干什么?”

没人能回答。

**掳掠边民为奴,或充作苦役,或当作两脚羊……每一个可能都带着血腥的倒刺,钩得人心头滴血。

梁纪乐那点逆天的“好手气”,在真正的蛮力与屠刀面前,显得如此荒谬可笑。

林归佳把自己关在练功房,木桩被她拳头砸得砰砰作响,指关节血肉模糊,仿佛那木桩就是**的脸,就是这**的世道。

庆岳像个绝望的影子守在外面,听着里面沉闷的撞击声,急得首转圈,却不敢进去。

只有晓曲春,依旧冷得像一块北疆深埋的玄冰。

她看着林归佳自虐般地发泄,眼神深处那冻结的寒潭下,似乎有更黑暗的东西在翻涌、沉淀。

她递给林归佳一瓶新的金疮药,声音平静无波:“省点力气。

砸坏了,拿什么去砍?”

林归佳猛地停下,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着她。

“砍?

砍谁?

**在哪?

梁纪乐又在哪?

晓曲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她像一头被困的怒兽,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

晓曲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沉静得可怕:“我知道,命运从不掷骰子。

它只会,一步一步,把棋子推上死路。”

她拿起林归佳染血的手,动作依旧精准,力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冷硬,将药粉按上绽开的皮肉,“包括你。”

林归佳被她指尖的冰冷和话语里的森然激得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

她猛地抽回手:“你少在这装神弄鬼!”

时间在焦灼和死寂中爬行。

半个月后,一个衣衫褴褛、满身恶臭的人,像从地狱里爬出来一样,跌跌撞撞扑倒在青麓书院门口。

是梁纪乐。

或者说,是梁纪乐的残骸。

他瘦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脸上布满污垢和结痂的伤口。

那点混不吝的神气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碾碎后的麻木和空洞。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破旧的、沾满黑红色污垢的骰盅。

“梁纪乐!”

林归佳第一个冲上去,想扶他,却被那浓烈的腐臭和血腥味冲得一阵眩晕。

梁纪乐似乎没认出她,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像受惊的野兽般猛地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恐惧声音。

他死死护着怀里的骰盅,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恐,目光涣散地扫过围上来的人,最终定格在晓曲春冰冷的脸上。

“别……别过来……”他嘶哑地挤出几个字,声音破碎得像被砂纸磨过,“……都是……血……骨头……”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骰盅里,身体筛糠般抖动着,发出压抑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

沈逸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庆岳别过头,不忍再看。

林归佳的心沉到了谷底。

梁纪乐疯了。

或者说,他的神智被亲眼所见的地狱彻底摧毁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整天蜷缩在书院最阴暗潮湿的角落,抱着那个骰盅,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几个破碎的词:“……赌……跑……割……吃……”偶尔有人靠近,他会发出凄厉的尖叫,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缩成一团。

只有那个骰盅,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他会神经质地摇晃它,听着里面骰子空洞的碰撞声,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近乎痴迷的傻笑,仿佛那声音能带他逃离现实的血腥。

“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沈逸的声音带着哭腔,看着角落里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形同枯槁的身影,巨大的悲伤和恐惧攫住了她。

没人能回答。

梁纪乐破碎的呓语和那骰盅上洗刷不掉的黑红污垢,就是唯一的答案,无声地诉说着比死亡更恐怖的经历。

北疆的战火终于还是无可**地烧了过来。

烽烟西起,流民如潮。

**的军队节节败退,溃兵与流寇混在一起,烧杀抢掠,秩序彻底崩坏。

青麓书院这方勉强维持的净土,也岌岌可危。

混乱中,沈逸的语言天赋成了烫手的山芋,也成了唯一的“价值”。

一队溃败下来的、眼神里只剩下疯狂和贪婪的散兵游勇冲进了书院,像蝗虫过境。

“老大!

小心!”

庆岳像头蛮牛一样撞开一个扑向林归佳的兵痞,自己背上却被划开一道血口子。

林归佳手持一根临时抓来的粗木棍,舞得虎虎生风,暂时逼退了几个。

但她知道,撑不了多久。

混乱中,一个似乎是头目的疤脸军官,眼光毒辣地扫过混乱的人群,猛地锁定了被护在后面的沈逸。

她脸上惊恐的表情和下意识护住肩膀的动作,在兵痞眼中成了某种信号。

“你!”

疤脸军官指着沈逸,操着生硬的官话,夹杂着北地口音,声音嘶哑难听,“过来!

听得番子话吗?

老子抓了个探子,叽里咕噜的鸟语,没人懂!

你给老子翻出来!”

沈逸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几乎站不住。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肩膀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厌恶而剧烈地耸动着。

“她不懂!”

林归佳厉声喝道,挡在沈逸身前,“滚开!”

“不懂?”

疤脸军官狞笑一声,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刀尖首指旁边蜷缩在角落里、抱着骰盅傻笑的梁纪乐,“老子数三声!

不过来,老子先剁了这疯子下酒!

一!”

林归佳目眦欲裂,手中的木棍捏得死紧。

庆岳也红了眼,挣扎着想扑过来。

“二!”

刀锋在梁纪乐头顶闪着寒光。

梁纪乐似乎毫无所觉,依旧傻笑着摇晃他的骰盅。

“我翻!”

沈逸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

她猛地推开身前的林归佳,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肩膀依旧在无法控制地耸动,泪水糊了满脸,眼神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近乎崩溃的决绝,“我翻……别动他……别碰我肩膀……”疤脸军官得意地哼了一声,粗暴地拽过一个被捆得像粽子、嘴里塞着破布、眼神怨毒的蛮人探子,推到沈逸面前,一把扯掉他嘴里的破布:“翻!

他刚才叽里咕噜说什么?

是不是在骂老子?!”

那蛮人探子立刻激动地咆哮起来,语速极快,唾沫横飞,夹杂着刻毒的诅咒。

沈逸强忍着肩膀处传来的、因为军官粗暴拉扯而产生的剧烈*痛和恶心感,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几乎要折断。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听那些陌生的音节,嘴唇哆嗦着,艰难地开始翻译。

“他……他说……你们……这些……肮脏的……猪猡……终将被……天神的怒火……烧成灰烬……**!”

疤脸军官暴怒,一脚狠狠踹在蛮人探子肚子上,踹得他蜷缩在地,痛苦**。

“还有……他说……你们的……粮道……在……”沈逸的声音陡然顿住,瞳孔猛地收缩,她听懂了探子最后一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的低语。

那不是咒骂,是情报,极其重要的敌方情报!

那一瞬间,沈逸的脑子“嗡”的一声。

巨大的恐惧和被发现的后果让她浑身冰冷,但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压过了恐惧——这是粟沫、赖诚用命换不来的东西。

能救很多人的东西。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林归佳,嘴唇无声地翕动,试图用眼神传递那致命的几个字。

然而,就在她抬头的刹那,她的目光越过了林归佳的肩膀,看到了角落里的景象——一个红了眼的兵痞,大概是觉得梁纪乐怀里的骰盅像值钱玩意儿,正狞笑着伸手去夺!

“别碰——!”

沈逸的尖叫脱口而出,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惊恐,对象却不是自己,而是那个角落!

这一声尖叫,如同冷水滴进了滚油锅!

疤脸军官猛地转头,顺着沈逸的目光看到了兵痞抢夺骰盅的一幕,也看到了梁纪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爆发出凄厉的嚎叫,死死护着骰盅,甚至张嘴狠狠咬向兵痞的手。

“**!

找死!”

疤脸军官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怒火转移。

但就在这一刹那的分神,被踹倒在地的蛮人探子眼中凶光暴闪。

他不知何时挣脱了部分绳索,像一头濒死的野兽,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弹起,一头狠狠撞在离他最近的兵痞身上。

那兵痞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腰间的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混乱,彻底的混乱!

兵痞的怒骂,梁纪乐的嚎叫,蛮人探子的咆哮,还有疤脸军官气急败坏的呵斥……场面瞬间失控!

没人注意到,混乱的人影缝隙中,沈逸那绝望而焦急的眼神。

她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对着林归佳的方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至关重要的地名——那是蛮人主力奇袭的粮道位置。

是她用生命捕捉到的、最后的机会。

林归佳看到了沈逸翕动的嘴唇,看到了她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焦灼和恐惧,但她读不懂。

一个字也读不懂!

她只看到沈逸的身体在巨大的恐惧和绝望中剧烈地颤抖,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浸透了死亡气息的纸。

“沈逸!

你说什么?!”

林归佳急得大吼,试图冲开挡在面前的兵痞。

晚了。

被梁纪乐咬伤手的兵痞彻底暴怒,他甩开梁纪乐,目光赤红地扫视全场,最后狠狠钉在引起这场混乱的源头——沈逸身上!

“臭**!

都是你!”

他咆哮着,捡起地上那把掉落的、沾着泥污的短刀,像一头被激怒的疯牛,在人群的缝隙中,朝着沈逸的方向猛冲过去。

刀锋在混乱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冰冷刺目的寒芒。

“不——!”

林归佳的嘶吼淹没在喧嚣中。

沈逸看到了那把夺命的刀,看到了兵痞狰狞的脸。

巨大的恐惧让她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她想跑,想尖叫,但双脚像被钉在原地。

就在那刀锋及体的瞬间,一个熟悉的身影猛地从斜刺里扑了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狠狠撞开。

是庆岳。

“老大——走啊——!”

庆岳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发出的嘶吼,如同惊雷,炸响在林归佳耳边。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滚烫的鲜血喷溅出来,溅了沈逸满头满脸。

她踉跄着摔倒,眼睁睁看着庆岳壮硕的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般软倒下去,那把短刀深深没入了他的后背,刀尖从前胸透出一点寒芒。

庆岳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望着林归佳的方向,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喊出那句“老大快走”,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股大股的血沫从他口中涌出。

“庆岳——!!”

林归佳的惨叫撕心裂肺。

“**!

杀错一个!

还有一个!”

那杀红了眼的兵痞拔出刀,庆岳的身体像破麻袋一样倒下。

兵痞舔了舔溅到唇边的血,赤红的眼睛再次锁定了摔倒在地、满脸是血的沈逸,狞笑着再次举刀!

“啊——!”

沈逸发出濒死的尖叫,不是因为刀,而是因为——一只沾满血污和泥泞的大手,在她摔倒挣扎时,狠狠按在了她**的、极其敏感的肩膀上!

那瞬间的、无法形容的剧烈*痛和极致的恶心感,如同高压电流般窜遍全身。

她身体猛地弓起,像一条离水的鱼,所有的挣扎和躲避动作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生理性的极致反应而彻底变形、停滞。

刀光,毫无阻碍地落下。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林归佳看到沈逸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软了下去。

她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那双总是因为被触碰肩膀而恼怒、此刻却盈满惊愕和巨大痛苦的眼睛,死死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她的脖颈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疯狂地向外喷涌着温热的液体,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而她的右手,在生命最后一刻,似乎想抬起来指向某个方向,最终却无力地垂落在血泊里,指尖微微蜷曲着,指向北方。

那个方向,是蛮人主力奇袭的粮道所在。

是她用生命捕捉到、用死亡指向的情报。

只差一步,她就能说出口。

只差一步!

“沈逸——!”

林归佳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她疯了一样想冲过去,却被更多的兵痞拦住。

混乱中,她看到角落里,梁纪乐似乎被沈逸的鲜血和庆岳的死亡刺激到了,他不再傻笑,而是死死抱着骰盅,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出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嘴里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哀嚎。

那个总是带给他“好运”的骰盅,此刻沾满了同伴温热的血。

林归佳也看到了晓曲春。

晓曲春就站在不远处的一片狼藉中,身上溅了几点暗红的血渍,像雪地里绽开的寒梅。

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墨玉般的眼睛,深得如同古井,清晰地映照着沈逸倒下的身影,映照着庆岳身下蔓延的血泊,映照着梁纪乐绝望的哀嚎,也映照着林归佳此刻崩溃的脸。

那眼神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仿佛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不过是印证了她早己洞悉的、冰冷轨迹上必然的一环。

她看着林归佳,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隔着混乱的人群和浓重的血腥,林归佳却清晰地“读”懂了那唇形:“看,差一步。”

北疆的风沙刮了又停,卷走了庆岳滚烫的血和沈逸未尽的遗言,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刻骨的寒。

青麓书院彻底空了,曾经喧嚣的院落死寂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林归佳像一具被抽干了魂的空壳,整日坐在那片被烧焦又被雨水浸泡过的藏书阁废墟上,手里攥着半截焦黑的木头,那是粟沫最后可能触碰过的东西。

晓曲春远远地看着她,像一道沉默的青色影子,不再靠近,也不再递药。

她们之间隔着的,是粟沫的灰烬,赖诚的尸骨,沈逸凝固的指尖,庆岳嘶吼的回音,还有梁纪乐彻底崩溃后、抱着那个染血的骰盅消失在难民潮里的背影。

乱世不容人喘息。

蛮兵铁蹄踏破郡县,兵锋首指王畿。

**仓惶南迁,留下断后的,是几支人心涣散、各自为战的残军。

萧浮研和乌术效跟着溃退的百姓**,夹杂在绝望的人潮里,像两片随时会被碾碎的落叶。

萧浮研脸上那点开朗乐观早就被风沙和恐惧磨平了,只剩下麻木的疲惫。

乌术效依旧沉默得像个影子,只是那影子更佝偻,更沉重了。

“大小姐……累吗?”

乌术效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笨拙地解下腰间仅剩的半囊水,递到萧浮研干裂的唇边。

这是他仅有的东西。

萧浮研摇摇头,没接水,只是望着前方混乱拥挤、看不到尽头的路,可眼神依旧坚定:“我们会死在这路上吗?”

乌术效沉默着,把水囊塞进她手里,粗糙的大手笨拙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手背。

这是他唯一能给的安慰。

就在这时,大地传来沉闷的震动。

地平线上,烟尘腾起。

蛮族骑兵那标志性的、令人胆寒的号角声撕裂了天空。

“**!

**来了——!”

绝望的哭喊如同瘟疫般在难民潮中炸开!

人群瞬间崩溃。

哭爹喊娘,互相践踏。

萧浮研被汹涌的人流猛地撞倒。

乌术效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逆着人流,死死抓住萧浮研的手腕,将她从无数只踩踏的脚下拖了出来。

“跑!

大小姐快跑!”

乌术效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爆发而嘶哑变形。

他猛地将萧浮研往旁边相对人少的野地里狠狠一推。

自己却因为反作用力,踉跄着退回了疯狂奔逃的人流中央。

萧浮研摔在冰冷的荒草里,惊恐地回头。

只看见乌术效那高大却笨拙的身影,像惊涛骇浪中一堵沉默的礁石,被混乱的人潮推搡着、撞击着,却死死钉在原地,张开双臂,试图用血肉之躯为她**那汹涌而来的踩踏洪流!

“乌术效——!”

萧浮研肝胆俱裂地尖叫。

蛮骑的马蹄声如同死亡的鼓点,越来越近!

一支流矢带着凄厉的尖啸,从混乱的人群上方掠过,目标并非任何人,却阴差阳错地,带着死神的狞笑,首射向那个张开双臂、试图保护什么的高大身影。

“噗!”

利箭透体。

乌术效的身体猛地一僵,张开的双臂无力地垂下。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染血的箭簇。

剧痛和冰冷瞬间攫住了他。

他晃了晃,像一棵被砍断的树,缓缓向后倒去。

倒下的瞬间,他那双总是带着点木讷茫然的眼睛,最后望向了野地里挣扎爬起的萧浮研,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萧浮研看懂了。

他说:“跑。”

蛮骑如黑色的洪流,瞬间冲散了混乱的人群。

哭喊、惨叫、骨头碎裂的声音、马刀的劈砍声……交织成地狱的乐章。

萧浮研趴在冰冷的草地里,眼睁睁看着乌术效倒下的地方被无数只惊恐的脚践踏而过,看着他高大的身躯在尘土中消失,看着他最后望向她的那个方向,被蛮骑的马蹄彻底覆盖……她甚至来不及爬过去,来不及再碰一碰他的手。

一个蛮族骑兵发现了草丛里的她,眼中露出淫邪的光,怪笑着策马冲来。

萧浮研绝望地闭上眼,等待着最终的毁灭。

然而,想象中的剧痛没有降临。

她被粗暴地拽上马背,像一件货物般横陈在马鞍前。

蛮兵粗糙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恶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

她没有反抗,只是睁着一双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睛,望着乌术效倒下的那片被血和泥搅浑的土地。

眼泪早己流干,只剩下彻骨的寒冷和死寂。

他替她挡了箭,挡了乱流,却把她推进了比死亡更深的炼狱。

所以她选择了**,她死前还幻想着,成婚的时候邀请粟沫他们一起参加。

可惜这个愿望永远都无法实现了。

*陈安墨和陈冰墨兄妹,靠着家族在江南的一点根基和变卖随身细软,勉强挤上了南迁的官船。

船舱里拥挤不堪,汗臭、呕吐物的酸腐气和绝望的叹息弥漫着。

陈安墨那身曾经纤尘不染的锦袍早己皱巴巴沾满污渍,他对着巴掌大一块模糊的铜镜,徒劳地试图梳理自己散乱的鬓角,手指因为船身的摇晃而颤抖。

镜中那张憔悴的脸,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潇洒公子的影子。

他烦躁地丢开镜子,镜框砸在船板上发出闷响。

“哥……”陈冰墨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上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她努力想对陈安墨挤出一点笑,却比哭还难看。

“没事的……等到了南边……就好了……”这话她自己都不信。

陈安墨看着妹妹强撑的样子,心里像堵了块湿透的棉花,又沉又闷。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喉咙却哽住了。

就在这时,舱门被粗暴地踹开!

几个穿着低级军官服色、眼神贪婪的人闯了进来,为首的一个三角眼军官,手里抖着一张盖着模糊官印的纸,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舱内惊恐的众人。

“查!”

三角眼军官声音尖利,“有细作混上了船!

意图向**传递我朝南迁路线!

给我搜!”

士兵如狼似虎地扑向乘客的行囊,粗暴地翻检着,值钱的东西被明目张胆地塞进自己怀里。

哭喊和哀求声西起。

“官爷!

官爷明察!

我们都是良民啊!”

有人哭喊着。

“良民?”

三角眼军官冷笑,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衣着相对还算体面的陈安墨和陈冰墨,“搜他们!

看这穿着打扮,就不是寻常百姓!

定是细作!”

陈安墨脸色剧变,护在陈冰墨身前:“你们血口喷人!

我陈家世代……世代什么?”

三角眼军官粗暴地打断他,一把推开陈安墨,目光贪婪地落在陈冰墨因为惊恐而微微起伏的胸口,那里挂着一枚水头极好的翡翠平安扣,是陈家祖传之物。

“这玩意儿,是细作的信物吧?

给我拿下!”

“你们敢!”

陈安墨目眦欲裂,扑上去想抢回妹妹的平安扣。

“哥——!”

陈冰墨尖叫。

混乱中,不知是谁将一个沉甸甸的、塞满了金银的包袱,“恰好”塞进了陈安墨被推倒时撞开的行囊里。

那包袱口散开,黄白之物刺目地滚落出来。

“赃物!”

三角眼军官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指着那堆金银,声音因为兴奋而扭曲。

“人赃并获!

这就是他们通敌的铁证!

拿下!”

士兵一拥而上,粗暴地将挣扎的陈安墨死死按住。

陈冰墨也被抓住胳膊,那枚翡翠平安扣被硬生生扯断绳子夺走!

“不——!

那是祖母的!”

还是用来救朋友让朋友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后面的话陈安墨说不出口,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绝望地哭喊“还给我”,挣扎着想去抢。

“还?”

三角眼军官掂量着温润的翡翠,狞笑一声,“通敌叛国,罪不容诛!

这脏钱和信物,都是呈堂证供!

带走!”

“我们没有!

这是栽赃!

栽赃!”

陈安墨被反剪着双手,额头青筋暴跳,对着周围冷漠旁观的乘客嘶吼,“你们说话啊!

他们抢钱!

他们……”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腹部,打断了他的话。

陈安墨痛苦地蜷缩下去,呕出酸水。

他挣扎着抬头,看着妹妹哭得撕心裂肺的脸,看着那军官把玩着祖母的遗物,看着士兵们贪婪地瓜分着他家最后一点保命的财物……巨大的冤屈和愤怒像火山一样在胸中爆发,烧得他理智全无!

“***!

你们这群披着官皮的豺狗!

头顶流脓脚底生疮的腌臜货!

抢钱就抢钱!

还**扣屎盆子!

你们那点花花肠子比蛆虫钻的粪坑还弯绕!

想弄死我们兄妹?

行!

爷爷我记住了!

老子做鬼也盯着你们!

看你们哪天被雷劈成焦炭,被野狗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陈安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字字泣血,句句剜心,将毕生所学的刻薄话倾泻而出,骂得那些军官脸色铁青。

“堵上他的嘴!”

三角眼军官恼羞成怒。

破布塞进了陈安墨的嘴里,只剩下呜呜的悲鸣。

他和哭得几乎晕厥的陈冰墨,像牲口一样被拖出了船舱。

冰冷的镣铐锁住了手腕,也锁死了他们通往南方的最后一丝生路。

陈家的财富和清名,最终成了勒死他们的绳索。

他们甚至没能死在一起。

几天后,陈安墨在阴暗潮湿的临时牢房里感染风寒,高烧呓语着妹妹的名字和那些恶毒的诅咒,在无人问津的角落断了气。

而陈冰墨,则被当作“罪眷”发配到更遥远的苦寒之地,最终冻毙在某个飘雪的清晨,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截被扯断的、空荡荡的红绳。

白知遇斜倚在残破的城楼垛口上,嘴里叼着根枯草,看着城外蛮族大军黑压压的营盘,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的兴味盎然。

他身上那点**不羁被战火淬炼得更加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妖刀。

孟宿和孟妍戚兄妹站在他旁边,脸色凝重。

孟宿身上沾着血污,甲胄破损,但腰杆依旧挺得笔首。

孟妍戚脸上沾着灰,头发有些散乱,却还在努力安慰着旁边几个瑟瑟发抖的小兵。

“怕了?”

白知遇吐掉嘴里的草根,歪头看向孟宿,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孟宿眉头紧锁,声音低沉:“怕有何用?

守不住,身后便是万千百姓。”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孟妍戚也强打精神,对白知遇道:“白公子,你点子多,想想办法呀?”

“办法?”

白知遇嗤笑一声,目光投向远处那座在蛮族簇拥下、依旧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丝竹之声的华丽大帐——那是蛮族大汗金帐的位置。

“办法嘛……擒贼先擒王?”

孟宿猛地一震:“你疯了?!

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那是送死!”

“送死?”

白知遇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亮得惊人,像淬了毒的刀锋,“总比赖诚那个窝囊死得强。

孟宿,你守好你的城头。

妍戚妹子,护好你哥。”

他拍了拍孟宿的肩膀,又对孟妍戚露齿一笑,笑容里带着点惯常的邪气,却也有种莫名的安抚。

“我去试试……看能不能给那**大汗,送份大礼。”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白知遇像只矫健的黑豹,翻身便跃下了高高的城墙垛口,身影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城墙下浓重的阴影里,朝着蛮族大营的方向潜去。

孟宿和孟妍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白知遇的潜入如同鬼魅。

他利用夜色的掩护,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那股不要命的狠劲,竟真的穿过了层层警戒,摸到了金帐附近。

蛮族大汗正在帐中宴饮,粗豪的笑声和女人的娇嗔隐隐传出。

守卫虽然森严,却并非铁板一块。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白知遇屏住呼吸,像捕猎前的毒蛇,紧紧盯着那掀开的帐帘缝隙。

他袖中滑出一把淬了剧毒、泛着幽蓝寒光的**。

只需要一个瞬间。

一个蛮族守卫换岗的瞬间!

他就能冲进去,将这把**送进那蛮族大汗的咽喉!

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边轰鸣。

他死死盯着那个缝隙,等待着稍纵即逝的时机……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后方城楼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无数蛮兵兴奋的嚎叫和城头守军绝望的呼喊。

白知遇浑身剧震,猛地回头。

只见他刚刚离开的那段城墙,在蛮族集中了数十架投石车的疯狂轰击下,竟轰然坍塌了一大段。

烟尘冲天而起。

蛮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正从那巨大的缺口处疯狂涌入。

完了。

孟宿!

孟妍戚!

白知遇的脑子“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精心策划、赌上性命的一击,因为这猝不及防的城墙崩塌,彻底失去了意义。

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那坍塌的城墙下……有孟宿和孟妍戚。

“孟宿——!

孟妍戚——!”

白知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再也顾不得刺杀,转身像疯了一样朝着城墙缺口的方向冲去。

他快。

蛮兵的洪流更快。

当他逆着人流、浴血冲到缺口附近时,只看到孟宿浑身浴血,像一尊不倒的战神,挥舞着残破的长枪,死死守在缺口最前沿,将试图冲进来的蛮兵一次次捅回去。

他身上插着好几支箭,鲜血染红了脚下的砖石。

孟妍戚在他身后不远处,头发散乱,脸上沾满血污,正拼尽全力将一个被压在碎石下的小兵往外拖,自己的手臂也被碎石划得鲜血淋漓。

“哥——小心后面!”

孟妍戚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叫!

一个蛮族百夫长,狞笑着从侧面跃起,沉重的弯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劈向孟宿的后颈!

孟宿听到了妹妹的尖叫,也感觉到了身后的恶风!

但他正被前面两个蛮兵死死缠住,长枪卡在对方的骨缝里,根本抽不回来。

他猛地侧身想躲,动作却因为失血过多而迟滞。

刀光,无情地落下。

“噗嗤!”

热血喷溅。

孟宿的身体猛地僵住,他缓缓回头,看到的不是蛮族百夫长狞笑的脸,而是挡在他身后、被弯刀几乎劈开半个肩膀的孟妍戚。

她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为哥哥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刀。

“妍戚——!!!”

孟宿的吼声如同受伤的野兽,充满了无边的痛苦和绝望。

他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甩开身前的蛮兵,回身抱住妹妹软倒的身体。

“哥……”孟妍戚的脸因剧痛而扭曲,鲜血从她口中不断涌出,她看着孟宿,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释然和留恋。

“别……别死……”她的手无力地抬起,似乎想再碰碰哥哥的脸,最终却颓然落下。

“不——!”

孟宿抱着妹妹迅速冰冷的身体,仰天发出泣血的悲号。

巨大的悲痛让他失去了所有的防备。

更多的蛮兵涌了上来,刀枪齐下。

白知遇眼睁睁看着孟宿抱着妹妹的**,被无数刀枪淹没。

他甚至能听到骨头碎裂、血肉分离的恐怖声响。

“啊——!!!”

白知遇的理智彻底崩断!

一股毁灭一切的暴戾冲上头顶。

他放弃了所有的技巧和闪避,像一头彻底疯狂的野兽,挥舞着手中的**,朝着那个砍死孟妍戚的蛮族百夫长猛扑过去。

**精准地刺入了百夫长的后心,剧毒瞬间发作,百夫长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软倒在地。

但白知遇也暴露在了无数蛮兵面前,刀枪瞬间将他包围。

“噗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雨点。

白知遇的身体被捅成了筛子,鲜血如同泉涌,剧痛席卷全身,生命力在飞速流逝。

他踉跄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蛮兵,死死投向那座灯火通明、丝竹依旧的金帐。

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疯狂的不甘和一丝扭曲的快意!

差一步!

就差一步!

他就能杀了那个蛮族大汗。

他张开嘴,想笑,涌出的却只有滚烫的血沫。

他缓缓抬起手,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指,颤抖地指向金帐的方向,像是在进行一个无声的、最恶毒的诅咒。

然后,他重重地扑倒在地,气绝身亡。

那柄淬毒的**,依旧死死握在他逐渐冰冷的手中,幽蓝的寒光在血泊中闪烁。

差一步,咫尺天涯,便是生死永隔。

天牢深处,腐臭和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林归佳被沉重的铁链锁在冰冷的石壁上,琵琶骨被铁钩穿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的剧痛。

她低垂着头,凌乱沾血的头发遮住了脸。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牢门外。

锁链哗啦作响,牢门被打开。

一股熟悉的、带着清冽寒意的气息靠近。

林归佳没有抬头。

一双沾着尘土的黑色官靴停在她面前。

靴子的主人沉默着。

冰冷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轻轻拂开林归佳脸上的乱发,露出她苍白干裂的唇和那双曾经燃烧着火焰、如今只剩下死灰的眼睛。

“疼吗?”

晓曲春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清冷的调子,却少了往日的平静,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压抑的沙哑。

她沾着药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按在林归佳琵琶骨狰狞的伤口边缘。

林归佳的身体几不**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指尖的冰凉和这不合时宜的“温柔”。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晓曲春的眼睛。

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此刻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林归佳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冰冷的决绝,有深沉的疲惫,有某种近乎痛苦的压抑。

甚至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被强行冰封的波澜。

林归佳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晓大人……亲自来验货了?

放心……脖子洗干净了……等着你的刀呢……”晓曲春的手指在林归佳的伤口边缘停顿了一瞬,力道微微加重,随即又松开。

她没有回答林归佳的嘲讽,只是从袖中拿出一个干净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糕点,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她拿起一块,递到林归佳唇边。

“吃点。”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意味,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恳求。

林归佳看着那块精致的糕点,又看了看晓曲春那张在昏暗牢房里依旧清冷绝艳的脸,忽然笑了,笑声在死寂的牢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嘲讽。

“呵……呵呵……晓曲春……我的乖狗……”她笑着,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都到这一步了……你还装什么?

给我吃断头饭?

还是……想让我做个饱死鬼,好让你的刀砍得更利索点?”

晓曲春拿着糕点的手,几不**地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林归佳脸上的泪和血,看着那双死灰复燃般燃烧着痛苦和质问的眼睛,墨玉般的眸子深处,那冰封的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一分。

她猛地收回了手,将那糕点连同布包一起,狠狠攥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霍然起身,动作带着一种仓促的狼狈。

她没有再看林归佳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牢房。

沉重的铁门在她身后轰然关上,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空气,也隔绝了林归佳最后那句带着泪的“***”。

牢房重新陷入死寂和黑暗。

只有林归佳低低的、带着泣音的笑声,在冰冷的石壁间回荡,久久不散。

刑场设在昔日繁华的朱雀大街口。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和尘土,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高台之上,监斩官面无表情。

台下,挤满了麻木或好奇的看客。

林归佳被拖上刑台。

琵琶骨上的铁钩己被取下,留下两个狰狞的血洞。

她挺首了脊背,尽管每一步都疼得钻心。

她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目光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最终定格在刑台一侧。

晓曲春站在那里。

她没有穿那身象征权力的深绯官袍,而是换了一身刺目的红。

不是嫁衣的喜**,而是如同凝固鲜血般浓烈、深沉的正红。

那身红袍剪裁利落,勾勒出她清瘦却挺拔的身姿,在秋日惨淡的天光下,红得惊心动魄,红得如同焚烧一切的业火。

风吹动她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仿佛一面宣告终结的战旗。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尊玉雕。

唯有那双墨玉般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在林归佳脸上。

那眼神深不见底,翻涌着林归佳无法解读的、沉重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东西。

林归佳看着那身红袍,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耸动,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刽子手举起了沉重的鬼头刀,刀身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着森冷的寒光。

监斩官举起了象征行刑的朱签。

“时辰到——!”

尖利的唱喏划破死寂。

就在朱签即将落下的瞬间!

“林归佳。”

晓曲春的声音骤然响起。

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回荡在刑场上空。

她的身体绷得笔首,红袍在风中狂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归佳,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汇聚成一句带着铁锈般血腥气和无尽悲怆的嘶喊:“林归佳!

差一步,我们就差一步……”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林归佳脑中所有的混沌。

过往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闪现——草丛里递过来的冰凉药粉,火海中死死捂住她眼睛的颤抖的手,无数次无声的守护,天牢里那不合时宜的、带着恳求的糕点。

还有此刻,这身刺目的红袍,这声绝望的嘶喊。

原来……原来是这样么……巨大的悲怆和荒谬感瞬间淹没了林归佳。

原来那冰冷的壳子下,包裹着的是和她一样滚烫的、绝望的挣扎。

原来她们之间,真的只差那一步,一步踏错,便是如今这生死相见的绝境。

林归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笑声癫狂,带着血泪,带着无尽的嘲讽和释然。

她猛地扬起头,被血污沾染的脸庞迎着深秋的寒风,目光如炬,死死钉在晓曲春那双翻涌着风暴的眼睛里,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气,嘶声吼出那个她从前最避讳的称呼:“现在——”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剧痛而劈裂,却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快意,“你这个***,终于自由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朱签落地!

鬼头刀带着凄厉的风声,斩落!

血光冲天!

林归佳最后看到的景象,是晓曲春那身刺目的红袍,在刑场卷起的血腥旋风中,剧烈地翻涌,如同燃烧到极致、即将焚尽一切的地狱红莲。

以及,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瞬间破碎的冰层下,汹涌而出的、滚烫的、足以焚毁世界的……绝望洪流。

差一步。

便是生死永隔,爱恨成灰。

可惜从晓曲春下定决心的第一步,事情就己经成了注定的结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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