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晨雾总带着松针与湿土的腥甜，李清欢将最后一捆油松枝搭上肩头时，晨雾己被山风揉碎成淡淡的纱。
他首起腰，用粗布袖口蹭去额角汗珠，柴刀斜挎在腰间，磨损的木柄贴着掌心老茧，凉津津的——今早落霞岭的露水格外重，连刀刃上凝着的水珠都在曦光里泛着细碎的金芒。
山路蜿蜒如褪色的绸带，他走得极稳，经年累月的负重让每一步都踩在石阶凹陷处，发出沉闷的“嗒”声。
肩头的柴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松针碎屑簌簌落在后颈，*得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背着满篓柴火踏过青石板，裤脚还沾着后山崖壁的苔藓——为了采够母亲煎药的“还魂草”，他今早险些摔死在湿滑的岩壁上。
“灾星！
又出来祸害人了！”
尖利的叫骂声从身后传来，李清欢脚步未停，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说话的是王屠户的婆娘，叉着腰站在自家肉摊前，唾沫星子飞溅：“看看你那病秧子娘，就是被你这克星克的！
当年你爹染疫死得那么蹊跷，指不定就是你引来的晦气！”
几个围在肉摊前的村民窃窃私语，眼神像淬了冰的针，扎在李清欢背上。
三年前，青石镇突发怪疫，父亲李勇是第一个倒下的，不到半月便撒手人寰。
母亲林氏自此一病不起，镇上流言便像野草般疯长，都说李清欢是灾星降世，克父克母。
李清欢攥紧了柴刀的木柄，指节泛白，低着头缓缓走过。
他不是没反驳过，只是每一次开口，迎来的都是更恶毒的诅咒。
久而久之，他学会了沉默，用砍柴的力气把所有委屈砸进木头里。
“清欢哥！”
邻家小妹翠儿气喘吁吁跑来，手里攥着半块糠饼，“王屠户家的儿子又在村口堵你呢，说你是丧门星，昨天他家母猪下崽全死了，赖你去后山时惊了山神！”
李清欢接过糠饼的手顿了顿，指腹触到饼上粗糙的麸皮。
他三天前确实去过后山，但那是为了采母亲急需的还魂草。
村口大槐树下，王屠户的儿子王二狗叉着腰，身后跟了西五个泼皮少年，手里挥舞着木棍。
“李清欢！
你个克死爹**灾星，还敢回来？
我家母猪要是没了崽子，定把你扔进黑风涧喂狼！”
李清欢皱眉。
父亲染疫早逝，母亲久病，他在青石镇本就活得像块路边石，如今又添了“丧门星”的骂名。
三天前他采药时，确实看到后山闪过一道紫黑流光，随后山风大作，难道真与他有关？
“让开！”
他不想纠缠，母亲还等着草药煎药。
“不让！”
王二狗挥棍砸来，“除非你跪下来磕三个响头，承认是你惊了山神！”
李清欢侧身避开，柴火篓子落地，干枯的木柴滚了一地。
他不是怕事，只是不想惹麻烦——母亲的药钱还没凑够，若被打伤，谁来照顾母亲？
李清欢弯腰一根根地捡起，额角的汗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砸在布满补丁的粗布衣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背过柴篓踉跄前行。
王二狗抓住一根木棍擦着他耳边飞过，砸在身后的土墙爆出裂纹，围观少年的叫骂声像冰雹般落下：“灾星！
快滚出青石镇！”
李清欢攥紧了篓中还魂草，草叶上凝着的露珠滴落在石板上，像极了母亲咳在帕子上的血滴。
王二狗和几个少年跟班捧怀大笑，“看他那窝囊样！
哈哈哈……”但笑着笑着王二狗的声音就戛然而止了，只见他的舌尖上挂着一坨鸟屎，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显得尤为滑稽。
“呸呸呸！
赶紧走，离这灾星远一点……”王二狗气得一哆嗦，干呕了半天才缓过神来，带着几个少年走远了。
李清欢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这种事情他早就*****，沿着小路走了几分钟，终于踹开了自家漏风的柴门。
母亲林氏正坐在灶台前，用破布擦拭药罐，每一次咳嗽都像要把心肝咳出来，震得窗棂上的草纸哗啦作响。
“娘，我把还魂草采回来了！”
李清欢连忙将草篓放在灶边，伸手去扶母亲颤抖的肩膀。
触到她肩胛骨时，心像被**了——母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的补丁褂子空荡荡的。
“傻孩子，后山断崖多险啊……”林氏接过还魂草，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李清欢头发上的白霜，“……是娘拖累你了。”
她咳得更凶，帕子掩住嘴，指缝间渗出点点殷红。
李清欢眼眶泛红，强忍着泪水，“娘，您别这么说，采还魂草不碍事，只要能治好您的病，我什么都不怕——我今早给您做芙蓉豆腐，好久没吃了吧？”
他迅速起身，生火、切菜、烹饪，动作熟练而利落。
香味渐渐弥漫了整个屋子，林氏靠在破旧的床头，眼神中满是心疼。
镇上的郎中早就说过，林氏的病需要一种叫琼椛琳的草药吊命，可那东西，是他们母子**卖铁也买不起的。
好在还魂草可以勉强代替，而且青石镇的后山就长着这种草药。
李清欢三步并两步，盛出豆腐，又端来了一碗稀粥，上面飘着几粒可怜的米，放在了床边的桌子上。
林氏这会愣了神，她想念老伴儿，想看着自己儿子结婚生子，想躺在屋外的凉椅上，给未来的孙子讲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但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她很害怕就这么离开。
李清欢匆匆地吃了两口，拿起床头的手帕，里面包着一点点碎银，大概盘算了一下，“娘我去找郎中给你配药。”
林氏回过神来，李清欢己经跑了出去。
…………然而，命运并未给他抵抗的机会。
一支数百人的马贼队伍突然闯进青石镇。
为首的***满脸横肉，挥舞着鬼头刀，咆哮着：“男的杀！
女的抢！
钱财粮食全部带走！”
马蹄声、哭喊声、刀剑碰撞声瞬间撕裂了小镇的宁静。
林氏感觉不妙听见动静拉开柴门，只见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王屠户的婆娘被一刀劈倒在自家肉摊前，鲜血溅上挂着的**。
王屠户正抱着头跪在地上求饶，马贼一脚将他踹飞，狞笑着举起刀：“肥猪，把钱全部拿出来！”
“饶命…全在这里了，饶命啊！”
王屠户涕泪横流。
“这么点？
不够买你的命啊！”
鬼头刀带着寒光劈下，王屠户的脑袋滚落在地上，脖子的切口瞬间喷涌出两米高的血柱。
不一会儿，青石镇就尸横遍野！
“清欢…清欢……”林氏被吓傻了，口中不停念叨着。
这时，一个马贼注意到了林氏，怪笑着冲了过来，手中长刀高高举起。
林氏瞳孔微缩，瘫倒在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清欢恰好赶了回来，他双眼通红，怒吼一声，将腰间的柴刀狠狠丢向马贼的双腿。
马贼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了一跳，后退了一个身位扑倒在地上，才堪堪躲过飞来的柴刀。
李清欢冲到马贼身前，抬腿一脚结结实实踩在马贼的头上，顺势捡起地上的柴刀，马贼恼羞成怒面露狰狞，再次爬起举刀砍来。
“清欢，快跑！”
马贼的长刀横着劈了过来，李清欢双手握着柴刀迎了上去，爆发出一声震耳的金属碰撞音，李清欢身子侧了大半，马贼长刀被弹开后，乘机踹了李清欢一脚，两人失去平衡后双双倒地。
林氏急的都快要哭了，终于是拖着病怏怏的身体靠近马贼，举起手中的发簪刺了下去，戳瞎了马贼的一只眼睛，“啊……啊！”
“娘，娘！！”
马贼吃痛，抬手一阵乱砍，在林氏身上留下一道道惊心动魄的创口，林氏站立不稳倒在血泊里不断抽搐。
“娘——！”
这声嘶吼撕裂了李清欢的喉咙，他看见母亲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举着柴刀跳起狠狠劈下。
马贼拔出发簪，一颗眼球流了出来，还还来不及起身叫骂，就看见一把柴刀向面门砍来。
“砰！”
来不及躲闪，柴刀深深嵌在马贼的天灵盖上，一命呜呼。
“娘，你坚持住，我带你出去找郎中。”
李清欢跪在地上，抱起林氏，哽咽了起来，创口的血怎么捂都止不住。
晨雾早己被血腥气驱散，阳光透过燃烧的房梁，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看不出到底是愤怒还是悲痛。
“咳…清欢……你快走！”
林氏硬是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虚弱且沙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用手去触碰李清欢的脸颊，“快走……别管娘…”李清欢拼命摇头，握住林氏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林氏的手刚触到李清欢脸颊，指尖便无力地垂落。
她胸口的伤口涌出的血温热粘稠，浸透了李清欢打满补丁的衣襟，在粗布上晕开狰狞的花。
“娘？
娘…你看着我！”
他晃着母亲的身体，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枯叶。
林氏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唯有眼角滑落的泪滴还带着体温，砸在李清欢手背上，与鲜血混在一起。
“不…不…不……不……”李清欢像是失去了神志，开始癫狂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周围传来更密集的惨叫。
***带领的马贼主力冲进了过来，挟持了十多个年轻女子。
“快快快，兄弟们动作麻利点儿，妙鼎仙人交代咱们正午把事情办妥，别磨磨唧唧的！”
***舔了舔刀面，突然注意到被李清欢砍死了的马贼，眉头一皱，带着几个手下慢慢悠悠地走向李清欢，“玛勒个巴子…这个废物！”
此时的李清欢瞳孔瞬间被青芒吞噬，周身的空气骤然凝固。
那些飞溅的血滴、燃烧的木屑、甚至马贼刀上的寒光，都在他眼中化作缓慢流动的光带。
空气中好像有一种玄奥的能量，不断涌入李清欢的体内，让他的每一个细胞在都欢呼雀跃，在一声声音爆中少年身上的衣服无风而起。
“死……”一个冰冷的字眼从李清欢齿缝间挤出。
他轻轻放下母亲的身体，用袖口擦去她眼角的泪痕。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涌来的马贼。
***正拎着滴血的刀，对李清欢狞笑道：“小子，那是**吧？
正好，老子送你去陪她——”他的话没说完，李清欢己经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