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灯台上的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苏无名指尖抚过玉笛尾端镶嵌的青金石,冰凉的触感顺着掌纹攀上心口。
墓室穹顶凝结的水珠坠落声在耳畔回荡,混着棺椁腐朽的气息,在幽暗中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当他将玉笛收入怀中时,袖口擦过石壁渗出的水珠,恍惚间似有断断续续的笛声从极远处飘来,曲调晦涩如泣如诉,却在下一瞬消散在掠过耳际的阴风中。
那旋律诡异地与三日前在狄公旧宅发现的《大夏古调》残谱相似,令他后颈泛起寒意。
踏出古墓群时,暮春的暖阳正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路上,檐角铜铃被东风吹得轻响。
苏无名仰头望着城阙上斑驳的朱漆,玄色官袍被穿堂风鼓起,恍若隔世。
三日前他带着狄公手札赴任长安县尉,却在交接文书时发现前任县尉竟留下半卷残稿,墨迹未干的纸页上画着与玉笛纹样相同的云雷纹,旁边潦草写着"慎入"二字,笔锋凌厉如剑。
更蹊跷的是,残稿夹层中夹着半片青金石碎屑,与玉笛镶嵌处严丝合缝。
第三日卯时三刻,晨雾未散的门庭突然传来环佩叮咚。
苏无名掀开竹帘,便见一辆青骢油壁车停在阶前,帘幕掀开处露出半幅月白鲛绡裙裾。
女子莲步轻移间,金累丝步摇上的东珠簌簌作响,雪色面纱下的眼尾泛着淡红,像是彻夜未眠的痕迹。
她腰间琉璃香囊以九道金丝缠绕,这是西域大月氏的婚嫁制式,与柳家**身份格格不入。
"民女柳如烟,见过苏大人。
"她屈膝行礼时,广袖滑落三寸,露出腕间银铃串。
苏无名注意到其中一枚铃铎刻着与玉笛相同的云雷纹,而她施礼的动作分明带着波斯拜火教的仪轨痕迹。
"实不相瞒,这是柳家第三桩蹊跷事了。
"柳如烟声音发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香囊系带。
茶盏在檀木案几上发出细微的脆响,苏无名凝视着女子攥紧的丝帕,那抹黛蓝己经被冷汗洇成深紫。
三日前卯初,柳家大老爷被发现跪坐于祠堂香案前,咽喉插着半支玉笏,而今日寅时,二夫人又以同样的姿势缢死于佛堂梁上。
更诡异的是,两具**脚下都用血画着半阙云雷纹,合起来正是玉笛上的完整纹样。
"大人请看。
"柳如烟从袖中取出一方黄绫,展开时飘落几片泛着磷光的黑鳞,"这是在兄长指甲缝里发现的。
"苏无名借着晨光细观,那些鳞片竟与玉笛尾端镶嵌的青金石纹路极为相似,在阳光下折射出幽蓝的光。
他忽然想起狄公生前提及的"鲛人泣珠"传说,深海鲛绡遇血即凝,莫非这黑鳞......窗外忽然掠过黑影,檐角铜铃骤响。
苏无名瞥见柳如烟耳后若隐若现的青色刺青,形似半阙云雷纹,与玉笛上的纹样如出一辙。
这个发现让他掌心微颤,怀中玉笛仿佛突然重逾千钧。
他想起狄公临终前的叮嘱:"长安表里山河,每块城砖下都埋着千年秘密。
"更想起昨夜子时,有黑影潜入狄公旧宅,盗走了案头《大夏国志》。
"柳姑娘可知,"苏无名将茶盏推至案边,青瓷釉面映出两人交叠的倒影,"贵府祠堂供的是哪路神祇?
"女子瞳孔骤然收缩,茶盏打翻在黄绫上,晕开的茶水将黑鳞冲得七零八落,恰似某种古老咒文的残章。
她慌乱间碰翻香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苏无名嗅到龙涎香中夹杂着西域曼陀罗的气息——这是南疆巫蛊常用的引魂香。
此时院外传来梆子声,巳时三刻。
柳如烟突然剧烈咳嗽,手帕上洇开点点猩红。
苏无名注意到血迹竟呈现云雷纹形状,而她耳后的刺青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分明是个"祭"字。
他按住怀中玉笛,只觉笛身发烫,仿佛在回应某种召唤。
窗外槐树突然无风自动,几片枯叶飘落黄绫,恰好盖住半片黑鳞,露出的部分竟与长安西市地下暗河分布图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