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简介
小说《夜潮生》,大神“嗯喃”将顾听澜宫崎作为书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讲述了:,十二月十七日,冬至前七日。。,看雪花扑在玻璃上,化成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暖意融融。他身后那张花梨木长案上,摊着三份待签发的公文。青白瓷茶盏里的大红袍凉透了,盏壁沁出细密的水珠——他忘了喝,也没人来添。炉火烧得太暖,窗玻璃却凉,交界处凝着一层薄雾,把他的影子半明半暗地拓在上面。。每日午后,只要没有会议,他就在这扇窗前站一会儿。情报司的人都知道,顾科长站窗口的时候,不要去打扰。有人说他在想事情...
精彩内容
,午后。,没有回顾宅。。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名叫“慈悲社”的小巷。,两边的墙把天割成一条狭长的灰带。墙根积着残雪,已经脏了,灰扑扑的,像被人踩过无数遍的旧棉絮。他的脚步落得很轻,但在这样窄的巷子里,还是能听见回音——一下,一下,像有人跟在身后。。这是他的习惯:在任何地方都不能走得太快,太快会引人注意;也不能走得太慢,太慢会让人觉得你心里有事。要走出一种“我只是恰好路过”的姿态,走出一种“我没有什么需要隐藏”的坦然。,他停下来,侧身让一个挑担子的货郎过去。货郎擦肩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方脸,浓眉,左耳垂有一颗黑痣。货郎的担子里装着针线、头绳、木梳之类的小物件,都是女人用的东西。但他的手不像做这一行的——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是握过枪的手。。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有一座小庙。门楣上的匾额字迹剥落,已经辨不清是哪位菩萨的道场。庙门是旧木板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里面透出一点香火气——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像一个人很久没有开口说话,声音都哑了。
庙里没有僧侣,只有一个看庙的老人,常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谁来上香都不抬头。
今天没有太阳。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老人还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枯枝,一根一根地掰断,扔进脚边的竹篓里。掰断的声音很脆,咔嚓,咔嚓,在这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顾听澜跨过门槛时,老人没有抬头。
他在**上跪下来。
面前是三尊褪漆的佛像。中间那尊的莲花座缺了一角,露出里面的泥胎。泥胎是土**的,裂了几道缝,像干涸的土地。香案上的铜香炉积了半炉冷灰,不知多久没人清理。炉沿上落着一片枯叶,不知从哪飘进来的,已经干透了,一碰就会碎。
他点燃三炷香。火柴划亮的时候,火苗晃了晃,差点被穿堂风吹灭。他用掌心护着,等香头燃稳了,才**香炉。
香烟袅袅升起。在佛像低垂的眼睑前散开。他阖上眼。
一九三九年七月十四。
他在七十六号的“观摩室”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墙壁刷成惨白色。日光灯嗡嗡作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蚊蝇。地上有几道暗色的拖拽痕迹,怎么擦也擦不干净——那是鞋底磨出来的,拖过的地方颜色比别处深,像干涸的血。
顾听潮被绑在刑椅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但他没有叫。审讯官换过三拨。软的问,硬的问,拿他的手指盖印在自白书上问。他的头垂着,头发被血糊成一绺一绺的,遮住了脸。但他没有叫。一声都没有。
顾听潮只回答一句话:“我是***。没有同党。”
下午四时十七分。他被拖出去。
路过顾听澜身边时,他停了一下。拖他的人拽了他一把,他没动。就那么站着,喘气声粗重得像破风箱。
那张脸已经肿得变形。眼角裂开,血糊了半面。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另一只眼睛半睁着,眼白上布满血丝。
但他还是笑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口型说了两个字。
顾听澜那时没有看懂。
四年后,一九四三年。他独自跪在这座不知名的小庙里。香烟燃尽,灰烬落进炉底。
他忽然懂了。
哥哥说的不是“走吧”。
是“活着”。
三炷香燃尽。最后一点香灰落进炉底,悄无声息。
顾听澜睁开眼睛。
看庙的老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把枯枝。他的脸很黑,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睛浑浊,但落在人身上时,会让人觉出分量——那是一种见过太多生死之后才会有的目光,不躲闪,不回避,只是看着。
“施主,”老人声音嘶哑,像风吹过干裂的树皮,“庙小,容不下大愿。”
顾听澜起身。在功德箱里放了几张纸币。纸币落进去的时候没有声音,功德箱是空的。
老人没看。自顾自拿枯枝拨弄香炉里的灰烬。拨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翻找什么东西。
“有人托我转交一样东西。”他头也不抬,“说是给故人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锦囊。放在香案边缘。
放得很慢。手在香案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锦囊是旧物。绛红缎面已褪成砖红,边角磨出了毛边,有几处线头松了,露出里面泛黄的衬里。收口的绳是后来换的,新搓的棉线,还没泛黄——但在这样旧的锦囊上,那根新绳显得格格不入,像一件旧衣服上打了块新补丁。
顾听澜拿起锦囊。没有当场打开。他先掂了掂分量。很轻。又看了看收口的绳结。活结。
“托付的人在哪里?”
“走了。”老人把枯枝扔进墙角的竹篓,竹篓里已经积了半篓枯枝,长短不齐,“前天来的。在佛前跪了一夜,天亮走的。没说去哪。”
“长什么样?”
老人想了想。他想了想的时候,眼睛望着那三尊褪漆的佛像,像在问它们。“三十出头。瘦。左眉尾有道旧疤,被眉毛遮着,近看才显。”
左眉尾。旧疤。
顾听澜攥紧锦囊。锦囊在他掌心硌出浅浅的印痕。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那是宫崎孝仁。一九三四年,他们在东大天台上抽烟,烟蒂弹起来,烫在他眉尾。他当时“嘶”了一声,笑着说:这下要留疤了,以后认人就靠这个。
老人又开始掰枯枝。咔嚓。咔嚓。
顾听澜走出小庙时,起风了。
慈悲社巷口的梧桐落尽叶子,光秃的枝丫在铅灰的天幕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白痕,像谁用指甲刻下的印记。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残雪和枯叶,打在他身上。他没有躲。
他低头看手里的锦囊。收口的棉线打的是活结。
宫崎孝仁教过他:死结留给敌人,活结留给朋友。
那是一九三四年。东**学部的天台上。他们一起抽烟——他不抽,只是看着宫崎抽。宫崎把烟蒂按灭在栏杆上,用那截棉线打了一个结,给他看:这是死结,解不开的。又打了一个:这是活结,一拉就开。
死结留给敌人。活结留给朋友。
他那时候问:那留给自已的是什么?
宫崎没回答。把烟盒收进口袋,说:下课了,走吧。
如今他站在一九四三年南京的巷口,攥着那只活结的锦囊。风很大,吹得他大衣下摆猎猎作响。巷子尽头,那座小庙的门已经关上了。虚掩的,像从没开过。
他没有立刻打开锦囊。
先往巷口走了几步。那个挑担子的货郎不见了。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残雪,在地上打着旋儿。他又退回来,靠在墙根,面朝巷口。这样他能看见每一个走进巷子的人,而他自已隐在墙的阴影里。
然后他才解开那个活结。
里面只有一页薄纸。折成小小的方胜。方胜折得很仔细,边角对齐,压得很平——是那种会把一件事做得很认真的人才会折出的方胜。纸是东**学部专用的稿纸,抬头印着暗红色的校徽,边缘微微发脆,像被翻过很多次。
他展开方胜。
宫崎孝仁的字迹。他认得。那一笔一划都过于工整,像小学生描红。是异国人在用不熟悉的文字书写时的郑重。每一个字都站得很直,认认真真地站在格子里,像小学生排队。
“听澜君:
南京的冬天,和我记忆中不太一样。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我在这座城市的报纸上读到战报。那天京都也在下雨。我把报纸折起来,夹进《刑法总论》第一百八十七页——就是我们一起用铅笔划过线的那一页。后来那本书被我没收了。
法者,天下之程式也。你我一起背过。
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人。七十六号的科长,军统的特工,还是别的什么身份。我不需要知道。
我只知道,一九三四年冬夜,东大食堂关灯后,你在雪地里等我一起回宿舍。路灯很暗,你的围巾缠歪了,鼻尖冻得通红。你问我:宫崎君,法若不能保护弱者,我们学它做什么。
我没有答案。
七年后,我在京都帝国大学的解剖室里,面对一具从中国运来的实验遗体,忽然想起你那个问题。
我仍然没有答案。所以我来南京了。
不是为了给战争找一个答案。是为了见你一面。
宫崎孝仁 顿首”
顾听澜把信纸折回方胜。折得很慢。对齐边角。压平折痕。放回锦囊。收进大衣内侧那只从不示人的暗袋。
他从墙根走出来。巷口还是空的。风小了些,残雪不再打旋儿,只是静静地铺在地上,薄薄一层,像撒了一把盐。
他往巷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
巷口那棵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小林贤二。
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棉袍,围巾缠得很高,遮住了半边脸。但顾听澜认得他的站姿——两脚微微分开,双手交握在身前,是那种下属等上级时的站法。
看见顾听澜,小林贤二快步迎上来。走到近前,他站住了。他没有看顾听澜的眼睛,而是看着顾听澜身后那条巷子。
“科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您不该来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小林贤二抬起头。他的脸色比前天更白了,眼底的血丝也更多。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
“科长,您信我吗?”
顾听澜没有说话。他看着小林贤二。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站在一九四三年南京的巷口,问一个他应该怀疑的人“你信我吗”。
“有人让我跟着您。”小林贤二低下头,“昨天周科长的人来找我。他们说,只要我把您的行踪报告给他们,年后就让我调回京都本部,不用再回来了。”
他没有看顾听澜。他盯着自已脚边的一块残雪,那块雪已经脏了,灰扑扑的,上面有几个浅浅的脚印。
“我跟着您了。”他说,“今天从情报司出来,我就跟着您。我看见您进巷子,看见您进庙,看见您在庙里跪了很久。”
他抬起头。
“但我什么都没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刮走,“周科长的人问我您去了哪里,我说您回顾宅了,一直没出来。”
顾听澜看着他。
小林贤二的眼睛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东西——想相信什么,又不知道能不能相信;想站在某一边,又不知道哪一边是对的。那种目光顾听澜见过。一九三四年,他自已也这样看过这个世界。
“为什么?”
小林贤二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顾听澜。
那是一只牛皮纸信封。情报司专用的那种。右下角盖着收发室的蓝色印戳,日期是今天。
“这是今早收到的。”他说,“寄给您的。收发室的老赵让我亲手交给您。他说……他说这封信,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顾听澜接过信封。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
他没有当场拆开。先看了看信封的封口——没有火漆,只是用浆糊粘着。浆糊已经干了,边缘微微翘起。有人拆开过,又粘上了。
“老赵还说什么?”
“他说,”小林贤二顿了顿,“他说‘替我给顾科长带句话:有些事,记得的人不多了’。”
风又起来了。吹得巷口的梧桐枝丫呜呜作响。
顾听澜把信封收进大衣内侧。和那只锦囊放在一起。
“回去吧。”他说,“明天照常来上班。周科长的人再问,就说我确实回顾宅了。”
小林贤二点点头。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科长,”他没有回头,“我想留在南京。”
说完他走了。脚步很快,像怕被什么人追上。
顾听澜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巷口转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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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听澜回到珞珈路时,天已黑透。
阿珍不在。灶房冷锅冷灶,桂圆茶的罐子还搁在原先的位置,纹丝没动。灶台上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浅的白印。他伸手摸了摸茶罐——凉的。阿珍走了有些时候了。
他提着一盏煤油灯上楼。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级一级,像有人在暗处叹气。
推开书房的门。
书案上放着一只信封。
不是他今早出门时随手搁的那只。那只压在镇纸下面,灰色牛皮纸,右下角有情报司收发室的蓝色印戳。他记得那只信封的位置——压在镇纸正中,露出右上角大约两指宽。
现在那只灰色信封还在。但旁边多了一只。
米白色的。没有印戳。没有署名。封口没有火漆。
他把煤油灯放在书案上。灯焰晃了晃,在墙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他没有立刻拆信。先看了看镇纸的位置——没动。看了看那摞公文的位置——也没动。然后他才拿起那只信封。
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页薄笺。
只有一行字,是毛笔写的,墨迹很新:“明日戌正,三山桥,有人还你旧物。”
没有落款。
他把信笺凑近灯焰。看它从四角卷起、发黄、变黑,最后化成一撮灰烬。灰烬很轻,飘了飘,落进废纸篓。有几片飘到地上。他弯腰去捡。
手指触到地板的瞬间,他停住了。
书房门与书案之间的地板上,有一道极浅的擦痕。不是今天留下的——擦痕边缘已经积了薄灰——但位置不对。
他每天出门前会仔细检查书房。书案的位置。太师椅的角度。金鱼缸与窗台的间距。这是他的习惯。四年了,每一天。
那道擦痕本该在书案左前腿外侧三寸。是去年冬天挪书案时留下的——挪的时候太用力,书案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印子。他记得清清楚楚。三寸。他量过。用那截从不离身的软尺量过。
现在它在书案左前腿外侧五寸。
有人动过他的书案。
他直起身。没有立刻去检查暗格。先在太师椅上坐了一会儿。煤油灯的光照不到书案底下,那里是一团黑影。他看着那团黑影,听着自已的呼吸。
然后他摸出那串从不离身的钥匙。第三把。黄铜色。齿痕最浅。
他把钥匙**书案底下的暗格。向右旋转三圈。
一圈。两圈。三圈。
暗格弹开。很轻的一声“咔”。
顾听潮的信还在。牛皮纸信封,封口的鱼形火漆完好无损,边角的磨损程度和他昨夜触碰时一模一样。
他把信封取出。托在掌心。信封有他手掌那么长,边角已经磨得发毛,像一件穿了太久的旧衣。火漆上的鱼形印信还在,鱼尾微微上翘——那是哥哥的习惯,盖印的时候总要把鱼尾朝上,说这样鱼才能游。
不对。
他放回信封时,习惯把封口朝左、折痕朝下。四年了,每一次都是这样。
现在封口朝右。
他坐在书案前的太师椅上。面对那缸静静游弋的金鱼。
把今早出门后的一切在脑中过了一遍。情报司的会议。周靖安出示的三件证物。沈静漪在会议室里的每一句话。慈悲社的锦囊。小林贤二的坦白。以及这封没有署名的信。
有人进过他的书房。有人知道暗格的位置。有人打开过暗格,看过里面的信,又原样放回去。
唯一没动的,是顾听潮写给他的那页薄纸。
——或者说,对方想让他以为,那封信没被动过。
金鱼在水草间游得很慢。红白相间那尾浮在水面,嘴一张一翕,像在等什么。他没有喂。
他重新打开锦囊。把宫崎的信又看了一遍。
“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人。七十六号的科长,军统的特工,还是别的什么身份。我不需要知道。”
宫崎不需要知道。但他需要知道宫崎是什么人。日军防疫给水部医官。携带“冬月计划”全部实验地点档案。延安密令:找到他。清除。
他还没有开始找。
但宫崎找到他了。
窗外传来梆子声。一慢两快,亥时三刻——夜里九点四十五分。
他吹熄了灯。黑暗涌进来,淹没了书房,淹没了那缸金鱼,淹没了书案上所有的文件。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久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隐约看见窗框的轮廓,能看见金鱼缸里那几道游动的影子。久到窗外的风声渐渐停歇,整条珞珈路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明日戌正,三山桥。
戌正是晚上七点到九点。三山桥在城西,**秦淮河,是一座石拱桥。桥东是居民区,桥西是荒地,过了桥再走二里,就是日军防疫给水部的驻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的清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把窗户关上。转身时,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见那缸金鱼。
红白相间那尾又浮上来了。嘴一张一翕,在水面上啄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在黑暗里看着那些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然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