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雨刚停,空气里一股子潮乎乎的霉味,像是这地方甩不掉的味儿。
小凡蹲在街角的**摊边,手里攥着瓶廉价啤酒,眼睛却瞟向不远处的人堆。
那里围了不少人,闹哄哄跟过节似的。
人群中间站了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袖子挽到胳膊肘,正弯腰跟个卖菜的大妈唠嗑。
男人笑得挺和气,脸上带着股让人放松的劲儿,连大妈那张皱得跟核桃似的脸都舒展了。
小凡皱皱眉,啐了口唾沫,嘀咕:“装啥好人。”
那人叫赵子豪,南城新来的副市长,前阵子还是隔壁县的县长。
街头巷尾都在传他的事儿,说他当县长时跑遍了村子,给农民修水渠,还掏自己腰包给孤寡老人买米买油。
小凡听多了这种话,鼻子里哼一声。
在他眼里,**的都一个德行,表面再干净,骨子里也是烂的。
南城这地儿,权力从来不是救人的,是分赃的。
可今天,赵子豪的做派让小凡有点犯嘀咕。
他听说这副市长要来视察,本以为就是走个过场,拍几张照片上报纸完事儿。
谁知赵子豪一来就钻进了穷街陋巷,挨家挨户问这问那,连路边卖菜的大妈都聊上了。
人群里还有几个记者,相机咔嚓咔嚓拍个没完,赵子豪却跟没看见似的,认真听大妈抱怨菜价低、房租高,时不时点点头,掏出个小本子记点啥。
小凡灌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嗓子往下走,心里的烦躁却没散。
他脑子里还闪着昨晚医院的警笛声,刘医生的脸像鬼影子似的挥不去。
坏人抓了,可南城还是那个南城,谁真管啊?
他瞥了眼赵子豪,那家伙正蹲下来,接过一个脏不拉几的小孩递来的野花,笑着别在胸口。
那花蔫得不行,还沾着泥,赵子豪却跟得了宝似的,逗得围观的人哄笑。
小凡冷笑,心想:这戏演得够像。
**摊的老板老李凑过来,递给小凡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鸡翅,低声说:“这赵市长,看着不像装的。
听说他昨儿在菜市场吃了碗杂碎汤,跟咱们一样蹲路边吃的。”
小凡接过鸡翅,咬一口,油乎乎的味道让他皱眉。
他没吭声,斜眼瞄着赵子豪,心里却有点不对劲。
南城的官他见多了,哪个不是前呼后拥,车来车往?
像赵子豪这样跟老百姓挤一块儿的,他还真没见过。
人群散了点,赵子豪走进一家破破烂烂的馒头铺。
铺子小得可怜,门口支着个蒸笼,热气首往外冒。
店主姓王,瘦得跟竹竿似的,平时话少得跟哑巴没两样。
赵子豪一进去,王老板愣了,手里揉面的动作都停了。
赵子豪笑着摆摆手,让他接着干活,自己随便找了个塑料凳坐下,说:“老王,给我来俩馒头,再弄点咸菜。”
王老板手忙脚乱地应着,端上来一盘刚出锅的馒头和一小碟黄了吧唧的咸菜。
小凡站起身,端着啤酒瓶,晃悠到馒头铺边上,假装看街景,耳朵却竖着听里面的动静。
赵子豪咬了口馒头,嚼得挺认真,咸菜吃得咯吱响,跟真饿了似的。
他边吃边跟王老板唠,声音不高,却挺清楚:“老王,这馒头地道,多少年没吃过这味儿了。
你这铺子开了几年了?”
王老板支支吾吾答了几句,提到房租贵、生意不好,赵子豪静静听着,时不时问一句,语气里没一点官腔。
小凡靠着墙,手指头无意识地蹭着啤酒瓶,脑子里乱七八糟。
他想不明白,一个副市长,管着南城几百万人的事儿,跑来吃馒头咸菜干啥?
是为记者的镜头,还是真有点良心?
他在南城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装模作样的嘴脸,那些人笑得越像真的,心越黑。
赵子豪这笑却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像真又像假,模模糊糊看不清。
铺子里,赵子豪吃完馒头,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递给王老板。
王老板死活不收,摆着手。
赵子豪也不硬给,笑着说:“那下回我再来,你得给我留着馒头。”
他起身,拍了拍王老板的肩,走出铺子。
人群又围上来,记者的闪光灯刺得人眼疼,赵子豪却没多停,径首往下一家小店走。
地上那朵野花被他不小心踩了一脚,蔫了吧唧的花碾进泥里,成了团脏污。
小凡盯着那团泥,眼神冷了。
他想起小时候,妈给他摘过野花,插在破书包上,说好看。
后来书包丢了,花烂了,妈也走了,再没回来。
花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漂亮几天就没了,啥也留不下。
就像赵子豪这样的官,来了又走,南城还是那个南城,烂得透心。
他喝干最后一口啤酒,瓶子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堆,哐当一声响。
他转身走人,步子拖拖拉拉,嘴里哼着不知哪来的调子。
赵子豪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模糊,像个影子,虚得不太真。
小凡心想,这人兴许真想干点好事儿,可那又咋样?
南城不信好人,好人来了,也得让这地方的泥巴吞了。
他没瞧见,赵子豪在下一家店里掏出小本子,记下店主提的下水道堵的事儿,眉头皱得死紧。
也没听见,赵子豪小声对旁边的秘书说:“这事得赶紧弄,拖不得。”
小凡只觉得,这世道坏透了,连想干好事的,迟早也得跟着坏。